第2章 第 2 章

我把那片碎叶压在手机壳里整整三天,像把一声未出口的叹息关进了抽屉。第四天是周三,我照例去图书馆还书。十点零五分,电梯坏了,我不得不绕到西侧的步行楼梯。鞋底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嗒、嗒”的空响,仿佛有人跟在我身后,又仿佛没有。

三楼走廊比往常暗。灯管坏了一支,只剩另一支在头顶发出轻细的电流声。我抱着一摞新借的参考书,视线越过摞得高高的书脊,看见那扇窗——上次他坐过的位置——今天换了人。空着的桌面上留着一道淡金色的木缝,像被谁抽走了楔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正发愣,背后传来翻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纸页特有的脆响。我回头,看见消防门旁的安全出口指示灯绿得发冷,灯下站着一个人。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个白色帆布袋,袋口探出几支干枯的银杏枝条。枝条末端,叶片像被秋阳吻过,边缘卷着细细的金。

是他。

林叙。

林叙是生科院大四的学长,保研去了中科院昆明植物所。

而我,大二,连培养皿里的拟南芥都养不活。

第一次真正说话,是在标本室。

我弄丢了实验室钥匙,蹲在走廊尽头给师姐发消息,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需要帮忙吗?”

他的声音偏低,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我抬头,看见他左手拎着钥匙串,右手插兜,白大褂袖口沾了点蓝色染料,像不小心沾到的星空。

那一刻,我发誓要读完他发表过的所有论文,哪怕每页都有我看不懂的拉丁文。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灰色卫衣、黑色运动裤,裤脚沾了点泥点。卫衣帽子折在后颈,露出耳后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像植物叶柄基部的芽鳞,低调却锋利。他低头在翻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另一只手伸进帆布袋,像在清点标本。我僵在原地,怀里那摞书因为抱得太紧,最上面的《植物地理学》“啪”一声掉在地上,书脊着地,摊开一页云南地形图。

声音惊动了他。他抬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像辨认一株陌生植物。然后,他弯腰替我捡起那本书,动作不疾不徐。书页间飘出一片银杏叶——我上周在银杏大道捡的第十二片,原本夹在书里当书签,却忘了取出。叶子打着旋落在他的鞋尖。

我呼吸一滞。他却蹲下去,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叶柄,举到眼前。灯光下,叶脉里的金色像被点燃。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叶背,忽然笑了,声音低到只能我们两个人听见:“叶基楔形,缺刻不深……这是雌株的叶子。”

我愣住,下意识回答:“课本上说雌株叶柄维管束更发达,所以落叶时断口更整齐。”

他挑眉,似乎没料到我会接话,随即把叶子递还给我。指尖碰到我掌心那一瞬,像有细小电流从银杏叶脉里窜上来,一路麻到耳后。

“你也学生物?”他问。我点头,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气音:“大二,植科。”

他“嗯”了一声,把黑色笔记本合上。我这才发现,笔记本封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手写“Ginkgo 2022”几个字母,旁边画了一枚小小的银杏果。标签边缘卷翘,显然被撕下来又贴回去很多次。

“我正缺一个助手。”他忽然说。

我心脏漏跳一拍:“什么?”

“野外采样。”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袋银杏枝条,“下周末去密云,一天来回,测银杏雌雄比例。缺个记录数据的。”

我攥紧那片叶子,听见自己说:“我可以。”

他笑了,眼尾弯出细小的纹路,像叶缘的缺刻。“周三早上七点,生科楼门口集合。”说完,他把笔记本塞进帆布袋,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指了指我手机壳,“那片碎叶,再不拿出来就该黄了。”

我下意识捂住手机,像被戳中心事。他却只是摆手,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消防门弹簧“吱呀”一声,带起一阵风,吹得安全出口指示灯忽明忽暗。我站在原地,心跳声大得能盖过灯管的电流。低头看掌心,那片银杏叶叶柄处,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用铅笔点了一个极小的黑点,像显微镜下的细胞核。

回到宿舍,我打开手机壳,发现碎片还在,却多了一张便签纸——

“雌株XY-1,生长势良好,标记为①。

——林叙”

便签背面是他的手机号,数字末尾带着植物所的内线分机号。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课本上另一句话:“生长素的极性运输,只能从形态学上端向下端运输,不可逆转。”

但此刻,我的心脏正以一种完全违反植物生理学的方式,从下往上,疯狂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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