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劫灰无声落人间

十年前一场无声的灾难降临,人类勉强活了下来,在废墟上重新撑起文明。可那场灾难从没有真正结束,它给世界留下了一道无法治愈的后遗症——劫灰。

劫灰落在人身上,是没有任何感觉的。它没有重量,没有温度,也没有声音。只是一刻不停地落着,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可雪落下来你会知道,会冷,会化,会积成厚厚的一层。劫灰不会。它就只是落着,落进头发里,落进衣服的褶皱里,落进眼角那道来不及眨动的缝隙里。什么也感觉不到,你只知道,它进去了。

等到开始做梦的那天,才明白它早已经在身体里生了根。

没有人记得劫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落的。

也许是十年前灾难降临的那天,也许是之后的某一天。也没有人真正在意过。世界末日之后,值得在意的事情太多了——食物,水,住处,活着的人,死去的人。灰在落,那又怎么样?它没有重量,不会压垮屋顶,不会堵住呼吸道,不会让任何人咳嗽一声。

它只是让人做梦。梦见旧时代,梦见死去的人,梦见灾难从未发生。梦越来越长,越来越深,到最后,人便不再醒来,成了一场昙花一现的梦。

没人知道这个秘密是谁先发现的。或许是某个清晨,有人推了推身边的伴侣,却怎么也推不醒。那人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像是陷在一个很长很甜的梦里。旁边的人望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也想闭上眼,重新回到那个梦里去。

那是第一把剑落下的时候。

后来所有人都知道了。灰在落。它在眼睛里生根。生根的人会做梦。做梦的人,醒不过来。

于是人们低下头。低着头走路,低着头说话,低着头吃饭,低着头睡觉。低着头,灰就落不进眼睛里——他们这样骗自己。可低头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至少做了点什么,自己躲开了什么。

这场灾难是天灾,也是**。

它杀死了将近一半的人类,剩下四十五亿幸存者活着。四十五亿颗低着的头。

江昀站在昭明基地最高的地方,仰着脸。

他是这个基地的领导人,是三百多万人里,唯一一个敢抬头的人。劫灰杀不死他——这是他的诅咒,也是他必须站在这里的理由。他替所有人看着。他知道,如果他也低头,就真的没人抬头了。

他也做梦。梦见弟弟,梦见旧时代,梦见灾难从未发生。

梦越来越长,越来越深,但他总会醒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最后一刻把他狠狠拽回来,让他继续活着,继续看着。

这梦对他来说不像是是梦,更像是回忆。

有人问过他,这样累不累。

他累,但他不能说。他一旦说了,这基地就再也没有人会抬头了。他身后是三百多万颗低着的头,三百多万个弓着的背,三百多万双闭着的眼睛——闭着,不是因为睡觉,是因为不敢睁开看天。灰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里,落在他每一次醒来后依然清晰记得的梦里。他只是看着。

有空的时候,江昀会站在昭明基地的最高处,仰着头,看那些孢子从看不见的天空缓缓落下来。看它们落在他身上,落在身后三百多万人身上,落在这个再也回不去的旧时代上。

他曾经有一个弟弟,叫江华硕。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劫灰落得最凶的那几年——其实劫灰从来没有凶过,它永远那样无声无息地落着。只是那几年,人们终于开始明白它是什么。开始害怕。开始低着头,不敢再看天。

江华硕低着头,走进劫灰最浓的地方,再也没有出来。他走之前,回过头看了江昀一眼。“哥,我看不见天了……全是灰。”

江昀站在原地,没有追。那时候他也低着头。他看着弟弟的脚迈出去,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走进灰里,走进那些看不见的孢子中间。他没有追。他清楚地明白,追上了,能说什么?和他说活下去?用什么理由?他自己都找不到理由。

劫灰杀不死江昀,却杀死了他的弟弟。江昀不知道这算什么——是幸运,还是不公。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他自己也没了活下去的理由。可是他不能死。他是江昀,是这个基地的领导人——他还有责任。那天之后,他发誓要一直抬头。不是因为抬起头就能看见天——天早就看不见了,满眼都是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是因为如果他也不抬头,就没有人记得,头顶还有东西。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剑还悬在头顶,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坠下来,它像一颗无声的定时炸弹。

还有人想活。他得替江华硕去看,看什么时候能见到光。他不能像弟弟一样,临死前什么梦都没有,只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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