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即离几乎是跑着穿过人群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地撞着腰,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一截卷了边的笔记本。他跑得很快,快到后来的人影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快到他不得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眼睛却从一开始就死死钉在江辞岁身上。
梧桐叶的新芽在头顶沙沙作响。嫩绿色的,毛茸茸的。
"等很久了?"陆即离问,声音哑得厉害。
"不久。"江辞岁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手续办完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单子,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陆即离手里。指尖碰到对方掌心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那掌心是湿的,潮湿的,带着一种近乎滚烫的温度。
陆即离展开那张纸,看见"城西公墓3区"几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纸张边缘起了毛边。
"我请假。"他说。
"不行。"江辞岁皱着眉驳回。
"我说——"
"下周三是期中考试。"江辞岁打断他,声音依然很轻,但是语气坚定:"你答应过我的,拉过钩的。"
陆即离攥着那张单子,纸张边缘硌进掌心。他想起昨晚那根交缠的小指,想起江辞岁说"不骗你"时声音里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嗯,你说。"
"周三晚上,"陆即离抬起头,眼睛亮得反常,亮到眼眶周围都泛起一圈红,"你去学校门口等我。不管多晚,都要等我。"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小心翼翼地掏出来。
江辞岁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模糊的、抱着蓝格子布包的身影。
"好。"
陆即离伸出手。小指弯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剪得很短,边缘还有没洗干净的墨水印。
江辞岁伸手勾住那根小指。
掌心相触的瞬间,他感受到对方潮湿的汗意,和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他用拇指轻轻擦过陆即离的指节——那一小块皮肤粗糙,是常年握笔磨出的茧。
"拉钩上吊。”
"拉钩。"
“你还没说一百年。”陆即离戳戳他。
“现在说了。”江辞岁看着他笑了一下。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江辞岁把蓝格子布包往上托了托,陆即离伸手,替他扶了一把。布料蹭着手掌,粗糙的,温凉的,带着樟脑丸和旧棉花的气息。
"重吗?"陆即离问。
"不重。"江辞岁仍然笑,眼眶是红的,"老头很轻。"
他们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过那家寿衣店时,橱窗里的纸扎别墅和汽车已经收了进去,只剩一片灰蒙蒙的玻璃。陆即离忽然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江辞岁手里。
是一个用橡皮筋扎着口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包挂面。
"早上煮的,"他说,声音很轻,"你还没吃饭。"
江辞岁低头看着那包挂面。透明的塑料袋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面条已经坨成一团。他想起早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想起枕边那半包用橡皮筋扎着口的挂面。
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
"回家吧。"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煮面给你吃。"
"面要坨了。"
"嗯,"江辞岁笑了笑,把挂面和蓝格子布包换到一只手里,空出的那只手自然地垂下来,蹭着陆即离的袖口,"快走吧。"
他们沿着马路往前走,影子在夕阳里渐渐融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远处烧纸的火光灭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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