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清辞→裴瑜

裴瑜的梦,是裴家的禁忌,更是他的引信,一提就炸。

这个梦从三岁就开始做,刚开始是框架,后来每天都比前一天补全一点点。

裴瑜受伤那次,梦彻底做全了。

从三岁做到二十八岁,足足二十五年,硬生生把梦中人的人生不带快进的过了一遍。

裴瑜从没跟外人讲过,但今天他想说。

“裴瑜——”陆怀瑾出言阻止,他是为数不多知道内情的局外人,裴瑜没听。

“再不说,老子就憋死了。”

这话像是从地心最深处升上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不可言说的凄凉、愤恨,过去二十五年的所有疼痛都在此刻炸开,烧得他两眼通红,睚眦欲裂。

方闻宇是开会所的,最会看眼色,他递来一杯酒,裴瑜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牙根一路焚到肺腑,裴瑜的梦境就此大白于天下。

故事发生在民国。

“梦里,我是沈清辞。清水的清,告辞的辞。是苏城大户沈家的嫡长子。”裴瑜的语言系统简单粗暴,就事论事。

“沈家是苏城的豪门大户,贩丝绸起家,一路从绸缎行开到钱庄,最后甚至还跟洋人合伙开了银行。十里洋场、呼风唤雨。听起来不错,对吧?”

裴瑜背靠沙发,双手摊在沙发沿,语气里没有出身豪门的喜悦,反倒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

讲故事的裴瑜脱离了往日的暴躁,流露出伤痛背后难得的安静。方闻宇松了口气,呷了口酒,还没等咽就一口气喷了出来,只因裴瑜接下来说的事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

“说是嫡长子……其实也不算。”裴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也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沈清辞,是名义上的男人。”

“名义男人?怎么讲?”钱伯安嫌弃地把方闻宇推到一边,做风投的,每个细节都要精准把控,职业病,改不了。

“真两性畸形。”裴瑜仰着头,脖子上的疤被水晶灯照得透亮,自从裴瑜开始讲故事,疤就安静了下来。

不再渗血,不再发狂折腾。

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像被斩首的蜈蚣。

“真两性畸形,一种先天性发育异常疾病,沈清辞是双侧型。”裴瑜伸手比划了一下,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男女两套性/器官,她都有。”

“女性那套完好,男性那套发育不完全,像个烂果子,说男不男,说女不女。现代叫病,民国管那叫——”

“阴阳人。”

“沈清辞她妈怀她的时候,沈家施粥三月,足见对她的重视。当时所有人都说她是带着福气来的,可真等她出生,所有人都傻了眼。”

裴瑜闭上眼,视线顺着模糊的光线一路攀腾,最终链接上了一百年前的民国。

青石板、雨打莲。

稳婆们进进出出,祠堂香烟不断。

就连从不露面的沈家老太爷都被人推着来祠堂敬了柱香:“愿祖宗保佑沈家诞下嫡长子。”

祖宗也算灵验,香刚插上,后院就尖叫一片,生了。

稳婆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从内室跑了出来,脸上惊惧未褪,沈父接过孩子伸手一掀,顿时黑了脸。

那套多出来的男性/器官像个营养不良的花苞,坠在沈清辞两腿间,把沈家的所有期盼都变成了笑话。

“沈清辞被丢在别院,锦衣玉食,金银不缺,但没人瞧得上她,没人瞧得上。”

裴瑜重复了两遍,他的疤不疼,是心在疼。

在沈清辞的梦里待了二十五年,他比谁都了解那种呼救无应的处境。

“沈家觉得她丢人,对外宣称诞下的是嫡长子,先天病弱,吹不得风,从不见客。沈父怕她,沈母厌她。就连派来的佣人也都是又聋又哑的老仆,沈清辞在别院里待了十八年,说过的话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屋子里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疯狂消化这个事实。

这辈子呼风唤雨、征战沙场的新生代第一号人物裴瑜,上辈子竟然是个双性人?!

“这沈家什么玩意?”只听一声闷响,蒋承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喉咙扯的震天响:“孩子生病就不要了?又不是沈清辞自己想得的病!”

“至少沈家还给钱给仆人,比现在那些弃养的好多了。”钱伯安从物质角度出发:“真两性畸形这病,放现代也瘆人,更别说民国了。”

裴瑜皱起眉头,五指用力一收,酒杯在他手中嘎吱作响,明显对钱伯安的话非常不满:“钱能解决一切吗?沈清辞活得不人不鬼,你们谁想过我的感受?!”

这话指向分明,钱伯安立马举起双手示意裴瑜说得对,他认输。

方闻宇看裴瑜脸色不对,立马化身判官对那些愚昧的人类狠狠批判:“什么阴阳人,说得也忒难听了,裴哥你继续,刚说到沈清辞是……”

方闻宇紧急搜索词库,却什么也憋不出来,最后还是陆怀瑾看不下去了:“双性人,沈清辞是双性人,偏女性。”

方闻宇对“阴阳人”说法的批判确实安慰到了裴瑜,他平息了怒气接着讲。

“沈家不待见沈清辞,沈清辞就在夹缝里苟延残喘地活,可那病还是没放过她。”

“真两性畸形,雄雌两种激素在她体内争夺交锋,都想占领高地,斗得沈清辞夜不能寐。她的情绪不由自主,哪方激素多就跟着哪方走。”

“雄性激素多,她那天就会格外暴躁,手头有什么砸什么,就希望别人问问她怎么了。”裴瑜叹了口气,伸手捂住了眼睛,有什么东西被强压了下去:“可沈家无所谓,她想砸多少砸多少,砸完继续补上。”

裴瑜想起了梦中的沈清辞。

她身着民国长袍,脸庞秀美,肤色很白,是经年累月不出屋的苍白。

男女两种性征在她身上各占一半。她上半身有着男子的宽肩,嘴边还不合时宜地冒出几根青色胡茬;目光往下走,就变了样。

发育中的胸脯给长袍撑开一个微妙的弧度,那弧度不大,却足以让沈清辞直不起腰。

“沈家很有钱吗?”陆怀瑾精通民国史,更是第一个知道裴瑜梦境全貌的发小,他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你说沈家是绸缎起家,但民国初期洋缎盛行,对国内绸缎业的冲击不小,沈家没被影响?”

陆怀瑾分析地有理有据,众人只听裴瑜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声,他笑了。

手放下,露出一双湿润的眼:“老陆啊老陆,什么都瞒不过你。绸缎庄只是沈家的表面生意,真正挣钱的都在底下。”

“是什么?”陆怀瑾追问。

“不知道。”裴瑜耸肩,表情很是无所谓:“哎,你别用这种表请看我,我是真不知道。沈家不待见沈清辞,连带着所有核心区域都不让她靠近,但我隐约觉得,那生意跟人有关。”

裴瑜忘不了梦中的血腥气,每逢初一十五,沈父在祠堂敬完香,就会有一伙黑衣人提着两口箱子进沈父的书房。

满着进去,满着出来。

出来时提的是金银珠宝,但抬进去的是什么……沈清辞无从得知,裴瑜就更不清楚。

陆怀瑾压下怀疑不表,方闻宇催着裴瑜继续讲。

然后裴瑜提到了苏望。

“沈清辞十六岁那年终于忍不下去了,反正伺候她的人都又聋又哑,她趁人不注意把花园的狗洞弄松,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别院以外的天。”

“那是民国十五年的暮春。”

那段日子太欢快,连带着裴瑜的笑容也真切了许多,他不停比划,从沈清辞身上那件影青色团花暗纹长衫再到外面套的天水碧万字纹马褂,他说得事无巨细。

不像是梦到的,倒像是亲身经历过。

钱伯安皱了下眉,给蒋承使了个眼神,但后者正沉溺在裴瑜的故事中难以自拔。

“苏望出现了。”新人物的出现把裴瑜整个人都软化了,他似乎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有多旖旎柔软。

“沈清辞第一次见到苏望,是在私塾门口,那年她十六,苏望十四。”提到苏望,裴瑜嗓音下的金属质感消失了,像一把刀回归刀鞘,他眼中的坚冰悄然融化。

会所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陪着裴瑜一起回到了民国十五年的暮春,见到了他梦中的苏望。

“她家穷,她爹苏大贵是个赌鬼,堵起来连老婆都敢当那种。她妈生她弟的时候落下了病根,瘫在床上全靠她伺候。”

“她白天给人洗衣服,换回来的钱都给她娘抓药。她弟苏贵生刚满九岁就去了码头扛包,豆大的人,两个肩膀磨得全是血泡,拿回来的钱一多半都还了他爹的赌债。”

“操!”有人狠骂一句,替苏望打抱不平:“烂赌鬼,就该给他爪子剁了,看他还拿什么赌!”

“苦吧,可苏望不觉得。”裴瑜勾起嘴角,整个人笑的心神荡漾,话音里都带着乐。

“她白天给人洗衣服,晚上熬药,其余时候就跑到私塾听墙根,她没钱交束脩,先生赶她她也不恼,反而嬉皮笑脸地跟人掰扯。”

“先生是个古板儒生,胡子比苏望的辫子还长,念了一辈子的“之乎者也”,结果刚中举人大清就亡了,平身最恨的就是‘不守规矩’。”

“又是你。”先生看见苏望就头疼:“学堂不是善堂,没交束脩就不能听课,以后别来了。”

梦中的苏望浑身上下都破破烂烂,但很干净。

洗到发白的蓝布衫不带一丝褶皱;绣花鞋磨穿了底垫点稻草接着穿;头发用两根红头绳扎起,左右各束一半;两只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跟人掰扯时也在笑,笑得混不吝。

“为什么不能来?我是没交钱,但我也没进来听。我是在外面听的,没占你座。”她直起腰,说的理直气壮,那是沈清辞一辈子最怕的动作。

沈清辞最怕挺直腰杆,残躯如她,最怕的就是惹人关注,可苏望不怕。

先生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戒尺在掌心啪啪作响:“你个女娃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以后嫁人又用不着。女子无才便是德——”

这话冲的是苏望,但伤的却是沈清辞。

她不是没研究过自己身体,分明更偏向女性,但沈家对外却宣称她是嫡长子。她觉得不公,但也难免庆幸。

若她是个健全女儿,恐怕就跟那几个妹妹一样在洋学堂读个几年然后被送往各家当那些足不出户的少奶奶。

“女娃子怎么了?”苏望梗着脖子,嘴里振振有词,眼睛还是那么亮,甚至比刚才还亮:“女娃子就不能读书?女娃子就必须嫁人?”

“先生您说的不对。您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出自明末陈继儒的《安得长者言》,后半句是‘盖言女子无才,原非不令学,但须以德为主耳’。”

苏望念出这段时,不要说先生,连沈清辞也惊呆了。

她知道这话的出处,明末陈继儒的《安得长者言》,原文:[女子无才便是德,此语殊为敢信。盖言女子无才,原非不令学,但须以德为主耳]

苏望的头仰的更高了,字字句句都透着不服输的韧劲:“陈继儒他老人家根本就不赞同女子无才便是美德的歪理。”

“所谓的女子无才便是德,不是不让她们学习,而是当以品德为重。”苏望实在聪明,记性又好。她只是去主家送衣服的时候听那位留过洋的大小姐说了两嘴就记得比谁都牢。

先生本就不多的权威被苏望狠狠动摇,他气得抄起戒尺要抽她手心,苏望见状不妙抬腿就跑,一转身就看见了往前冲的沈清辞。

苏望看了过来,那双灿若繁星的眼扫了一眼,沈清辞就跟被定住一样:“喂,你干嘛?”

苏望的眼神很不客气,沈清辞被她从头打量到尾。

别的苏望都不认识,可她是浣衣女,最熟悉衣料。沈清辞身上的云锦实在名贵,标准的富贵出身。

沈清辞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她就是看先生抄起戒尺,她怕他打苏望,下意识就想冲过来保护人家。

沈清辞没说话,她不敢。

真两性畸形不仅让她的身体雌雄难辨,就连声音也深受影响。

不是男性的浑厚,也非女性的尖锐,而是介于两者之间,被两股力量撕扯扭曲后的变调,像生锈的铰链、像走调的胡琴。

她不敢开口,直愣愣地杵在原地,看苏望的眼神就跟看月亮似的宝贝。

苏望一个穷丫头,以为沈清辞在心里拿自己取乐,心下憋闷,拧着眉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穷人呐?”

然后就跑回了家,辫尾处的红绳跟着她一晃一晃。

“自那之后,沈清辞活了。”裴瑜是这么说的。

清辞宝宝,苏望baby,妈妈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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