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单书黎来了

“裴瑜!你太过了——”蒋承刚从边境调回来没多久,身上还带着那种刀尖舔血的悍气。他从地上站起来,身上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这是要作战的讯号。

“蒋承。”裴瑜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是兄弟就别拦我。”裴瑜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蒋承的拳头顿了一下,因为他从裴瑜的站姿里看出一种只有部队人才能看出来的东西,杀气。

他向前迈了一步,裴瑜依旧八风不动:“裴瑜,把人撤了,有话好好说。”

蒋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种命令的语气:“你要找苏望,我陪你找,但围楼不是方法,你搞这么大阵仗,你把自己的前途放哪?”

“前途算个屁?”

裴瑜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蒋承被这一眼盯得浑身发毛,他听见裴瑜说:“她欠我的。两辈子都—欠—我—的!”

“她欠你个屁?都转世了,人死债消你不懂吗?”蒋承觉得方闻宇说得对,沈清辞有病,连带着裴瑜这辈子也病得不轻。

蒋承咬咬牙,他是个硬骨头,从小就是。

在边境的时候他带着一个班的火力被对方压在山坳里整整四个小时,弹尽粮绝,他硬是摸到侧后方用手雷把敌军火力点给端了。

他不是会被一句话吓退的人。

蒋承动了,他的身手也是圈内公认的好,尤其是边境驻军这三年,学的都是实打实的实战技巧,奔的就是一招制敌。他起手很快,左拳虚晃,右拳直击裴瑜肋部,这一拳要是打实了,肋骨至少裂两根。

他没打着。

裴瑜的手甚至还放在裤兜里,只是身体微微倾斜了不到五厘米,蒋承的拳头擦着他的衬衫过去,拳风把衬衫吹得贴在了他身上。

在蒋承的拳头从他身侧掠过的同时,裴瑜的左臂像一条蛇一样缠上了蒋承的小臂,掌心朝向自己的胸口,然后猛地外翻,蒋承感觉自己的手臂被绞肉机咬住了。他的手臂为了不被拧断,不得不顺着那个方向倒下去,重心瞬间溃盘。膝盖砸在地板上“咚”地沉闷一响,蒋承上半身被裴瑜单手锁死,动弹不得。

全程不到两秒。

周砚白死死咬住下唇,他知道蒋承的本事,也听过裴瑜那变态的战斗力。但第一次见到,所有人都被震撼到无以复加。

楼梯间死一般的寂静。

“服了没有?”裴瑜接过手下递来的茶杯啜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蒋承的脸“腾”得一下就红了。是气的。气自己不自量力。

非蒋承疏于训练,实乃裴瑜进步太大。原本去年还能过个十几招,现在连一招都走不过。

裴瑜把茶杯送出去,一手抓一边胳膊亲自把人扶了起来,什么都没说,还贴心地给蒋承拍了拍土,待遇简直跟旁边的周砚白天差地别。

“裴哥——”蒋承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裴瑜抬手示意他闭嘴。

军靴在下行楼梯上踩出闷响,蒋承的心沉了下去。

——

八点五十一分,单书黎还没到。

裴瑜等不及,当着顾衍之的面给单书黎拨打了第二个电话。

“单书黎?”裴瑜摸着疤笑出了声,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跟梦里一样,带着金属的颗粒感。

紧跟着裴瑜的下一句就是:“昨晚梦见我了?”

——是沈清辞。

裴瑜第三句:“顾衍之跟周砚白都在我这。”

——那疯子也转世了,听声音,比上辈子更暴躁、更不讲理、更听不懂人话。

“来吗?”裴瑜笑得单书黎脊背发寒。他在挑衅,用这辈子的权势地位财富资源武力在向单书黎挑衅。

单书黎心一横,直接挂断了电话,不是害怕,是她没力气了。

但裴瑜知道她一定会来,单书黎不会放着顾衍之跟周砚白独自逃命。

虽然两人没见过,但他就是知道。

——

单书黎从接第一个电话的时候就察觉不对劲了。

虽然裴瑜当时没说话,但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粗重、急促,跟噩梦里那个穿军靴的男人一模一样。

想起那男人眼里的恨,单书黎紧忙联系公司。

她拨打的所有用户都在信号全无的咖啡厅里享用茶歇。从前台、保洁再到保安,谁都没回复。

单书黎当机立断地开车往公司赶,一路上心脏就跟发癫痫一样,在两种模式来回切换。

一种是被手死攥住的憋闷,所有的血管都被无形的手拨弄打结,还是死结,血液无处可去,聚在一起憋得单书黎眼前发黑,冷汗直流。另一种则是地动山摇的崩塌与开裂,像有谁拿刀从二尖瓣切入,做刺身一样,把心从外至里层层剥开。

裴瑜的第二个电话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想,公司出事了。

单书黎加足了马力,她想快,但心脏不给力,四肢百骸就跟被谁拆了一样,每一处都不听使唤。

单书黎这一路开开停停,有两次甚至还因为双手打滑险些追尾,好容易挨到了公司,心脏的疼痛非但没减少,反而更加剧烈。

裴瑜的疤也开始疼,有根无形的针从单书黎的心脏穿了出去又从裴瑜的疤穿了进来,循环往复,打了个死结。一方陨殁,另一方也跟着呜呼。

——

八点五十三分,单书黎没到,谢北原来了。蒋承摇的人。

没人拦,手下都知道谢北原跟裴瑜的关系,谢北原虽说也是坐办公室的,但杀伤力不容小觑。

谢北原走进大厅,看到了令他整个探亲假都不得安生的画面。

顾衍之被安排在大厅左侧,衬衫皱了,眼镜歪了,颧骨一片青紫,蹭了大半张脸的墙灰,手腕上紫红一圈,是扎带留下的痕迹。

最惨的还是周砚白。顾衍之起码还有个单人座,周砚白直接被裴瑜丢在角落,脸肿得跟馒头一样,眼睛挤成一条缝,边边角角都是血,浑身上下没一个好地。

裴瑜差人搬了张椅子到一楼,顾衍之办公室那张珍藏的黄花梨独板翘头案也被一道搬来,他还颇有兴致地使唤前台给他泡了杯茶。

茶叶是从顾衍之柜子里搜出来的,桐木关的正山金骏眉,茶汤金黄透亮,口感清甜醇厚。前台递茶的时候手都在发抖,裴瑜还十分贴心地安抚了一句:“怕什么?人来了我就走。”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到不正常。

蒋承跟他认识小二十年,见过裴瑜生气、发飙、暴跳如雷,但他没见过裴瑜平静,这种平静不是情绪的和缓,而是执念的凝固。

他把两辈子的执念、两辈子的不甘、两辈子的偏执跟占有欲都压缩成了坚冰,坚冰下方则是喷发的火山,只待单书黎出现,一死两伤。

谢北原来了二话没说,抄起拳头直接干。

谢北原原本不想这样的,他自认跟蒋承不同。

蒋承是那种直来直去,靠拳头解决问题的人,本质上跟裴瑜一条路子。谢北原则是发小团里最冷静、理性、最不容易被情绪裹挟的人,他不信前世今生的玄学话术、更不信语言文字能让人回心转意。

他奉行策略决定一切。

但对面是裴瑜,还是发了疯的裴瑜,最好的策略就是给人揍趴下。

拳风破空的瞬间裴瑜起身。他起身的动作毫无征兆,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快到连蒋承都来不及捕捉到中间的画面,谢北原只感觉到一道风从正面劈过来。

不是拳,是掌。掌根朝着他的胸口推过来,谢北原本能地侧身。左臂横架,右拳蓄势。练了十几年的防御反击动作,肌肉记忆,不需要脑子。

但他挡住的是空气。

裴瑜的掌风在半空中突然变向,五指并拢如刀,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整个手掌如落叶般随气流改换路径,掌影在谢北原格挡的臂骨前化作一条滑腻的鱼,擦着防线缝隙由谢北原胸口改攻谢北原颈侧。

谢北原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大。

不是因为疼。他也是上过战场的,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转向。

这不是单纯靠训练就能达成的,是天生为杀戮而生的身体才能做出的动作——关节的柔韧性、肌肉的爆发力、神经反射的速度、三者必须在同一瞬间达成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平衡点才能做到这种半途转向而不伤己身。

谢北原来不及躲了。

他记得去年跟裴瑜在训练场上打过,当时两个人打了个平手。才一年时间,裴瑜就把自己变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杀戮机器。

这家伙到底经历了什么?

裴瑜的掌劈在了谢北原的颈侧,他收了力。谢北原知道,如果裴瑜不收力,这一掌够自己当场昏厥。

即使收了力,谢北原的脖子还是猛歪了一下,右边整条颈侧的肌肉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又麻又疼,瞬间失去了力量。

谢北原收手了,蒋承知道为什么,裴瑜已经不是一年前的裴瑜了,他现在的力量、速度、反应,上了一个他们够不到的台阶。

一个单靠体能训练仅配仰望的台阶。

“裴瑜——”谢北原没用蒋承扶,他揉了揉颈侧,看着裴瑜,开口中竟带了些祈求:“她是无辜的。”

“别伤人家。”

谢北原说完这句话,在场所有人,包括方闻宇、钱伯安、蒋承在内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谢北原改打情感牌,这意味着他们之中再没人能从武力上制住裴瑜。

裴瑜看着谢北原,他的牙关咬了一下,下颌的肌肉鼓起来又平下去,平下去再鼓起来,有什么东西在他牙齿间被反复碾碎。

那道从进门就平静的不成样子的疤又开始翻腾,泛着紫红色的光,随裴瑜的脉搏一跳一跳:

“她无辜?”这三个字是吼出来的,从一楼到三楼,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层情绪坚冰还没等到单书黎来就自行裂缝。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沈清辞、知道苏望、知道我——”裴瑜大跨一步来到谢北原面前,浑身上下冒出的气简直比岩浆还滚烫,每个字都扯得震天响:

“她踩着老子的血写剧本杀卖钱,还敢跟小白脸厮混——谢北原,她无辜?那我呢?我这二十八年算什么?!沈清辞的二十八年又算什么?!”

说到单书黎跟小白脸厮混的时候周砚白闭上了眼,他的眼早就肿得眯成一条缝,这个动作聊胜于无,但所有人看向他的眼神还是充满了同情。

裴瑜这场火焚天毁地,又岂止是殃及池鱼。

——

早晨九点一十四分,单书黎的银色奔驰e300停在沧溟文化的街口。

车窗有动静,单书黎抬头,是陆怀瑾,之前在裴栩的宴会上见过。陆怀瑾让她先走,总之去哪都行,他会提供一切帮助:“单小姐,现在情况对你不利,走为上策。”

“我知道。”单书黎摇摇头,她低头看向自己今天的穿搭,陆怀瑾跟着看了过去。

她身着香槟白斜肩荡领缎面连衣裙,黑色长卷发用钻石发夹盘成了美人髻。很简约的风格却因锁骨处的三层珍珠链而有了独特韵味。

三层的南洋白珠用细金链连接,随着佩戴者的动作微微错动。中间坠着一枚两克拉出头的方形黄钻,钻石不大,但足够耀眼。绸缎的哑光亮泽同黄钻的琥珀暖辉交相辉映,流水般的贵气扑面而来。

“陆先生,我有预感的,”单书黎捂着胸口,强撑着解释。

她出门前就有预感,这一去很可能就回不来了,但她还是来了,还穿了自己最爱的衣服、戴最贵的首饰、画了最美的妆:“我不能放顾哥跟砚白一人出逃。”

他们在她最困苦的时候给了她一张桌子,这才有了她现在的财富跟地位,单书黎做不到丢下他们一人出逃。

“这是苏望跟沈清辞的事,只有我跟他能解决。”

陆怀瑾看着眼前这个眉清目朗的小姑娘,心下喟然。

单书黎在车里换上了昨天刚到的尖头细跟裸靴,跟高六厘米,裸色接近她的肤色,视觉上把腿拉长了一些,整个人多了一点攻击性。

这已经是单书黎能想到的最体面的死相了。

陆怀瑾尊重她的决定,他打开车门把人扶到门口,单书黎几乎是跌到他身上的。

到门口时,那几人跟裴瑜汇报了一声,陆怀瑾没再进去。

屋内,顾衍之听到裴瑜冲对讲吩咐:“放她进来。”周砚白偏过头,钱伯安也在心里替单书黎默哀。

得到进门的应允,单书黎突然呼了几口气,猛拍胸口,示意心脏老实点。

铁门打开,单书黎没急着进,她转身后退,然后翻出化妆包对着门口那辆猛士917的后视镜补了补口红、腮红。

“她是要色诱?”方闻宇想找谁跟自己一起分析,没人搭理他。

所有人都被这女人的举动搞得莫名其妙,屋内的谢北原跟蒋承绷紧神经,裴瑜眯着眼,军刀在木质扶手上磕的咚咚直响。

裴瑜试图用战术策略看穿单书黎的意图,可单书黎没有什么意图。

就像她跟陆怀瑾说的那样:“就算死,也得死得漂亮。”

然后她把手边那个香奈儿新款挂在了陆怀瑾脖子上,双手合十,嘴边露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大大笑容:“陆先生,如果我死了,拜托您把这包跟我一起火化。刚买,不太舍得。”

单书黎这是在托孤……托包?

陆怀瑾干眨巴眼好几秒也想不出该怎么回答才对得起这份信任,在他无措的空当,单书黎对镜最后理了理头发,确保自己的死相无可挑剔后迈进了大门。

死也得死的漂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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