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二十八分。
沧溟文化一切如常。
前台小姑娘正慢悠悠享用抹茶多拿滋,后勤大叔坐在门口刷短视频,保洁阿姨看着亮到近乎能照镜子的地砖正美滋滋。
然后裴瑜走了进来。
九个人的脚步整齐划一。领头的男人身形高大、面容冷峻,脖子上有一道让人不敢直视的疤。
前台姑娘吓得瑟瑟发白,叫声到了嘴边又被裴瑜的冷眼强行摁下。手里的抹茶爆浆多拿滋掉在地上,在白净的瓷砖上划出一抹刺眼的绿。
裴瑜的军靴踩在奶油上,把绿色踩得泥泞不堪。
沧溟所有的宁静跟地砖一样在接下来被毁得一塌糊涂。
见一群人黑压压地走了进来,前台嘴巴张了张,还没说出“请问你们找谁”,就被老鹰的人礼貌但不容拒绝地请到了一边。
“女士,停电检修请配合一下。”老鹰的语气很温和,三份文件依次排开:
《关于楼宇消防设施年度检测的通知》《关于安全隐患排查及部分区域临时关闭的通知》《关于计划性停电检修的通知》。
每一份文件都公章齐备,每一个人都有合法身份,每一项操作都有合法理由。所有的质疑都在老鹰的解释中被打消:“例行检查,还望各位配合。”
裴瑜的人已经拔掉了电话线,整栋楼的通讯系统都被切断,沧溟文化现在就是座孤岛,外面的信息进不来,里面的消息出不去。
与此同时,另外几人已经消失在了楼梯间和电梯里。
他们的动作太快、太利落,全程没有一句交流,但手头动作一个不落——切断监控信号、屏蔽所有报警系统、干扰无线通讯、控制每一层的出入口。
监控室的屏幕上一片雪花。
三分钟。
全部搞定。
裴瑜来之前就拿到了沧溟的平面布局图。电梯在四楼停下,迎面就是开放办公区。会议室的门被裴瑜一脚踹开,门框咯吱了几声,还是不堪重负地放弃了抵抗。
屋内一片骚动,两侧的黑衣人自动往外让,裴瑜这尊煞神暴露在众人眼前,空气瞬间变得安静。
他的瞳仁本就黑,现下更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瞳孔里倒映着火光,火光冲天背后是浓烈到几乎能凝成实质的恨意。
看到他的那刻,顾衍之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顾衍之,”裴瑜看着顾衍之,嘴角勾了个弧度,看着像笑,但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你藏挺深呐。”
顾衍之的眼神闪了一下,他还想做最后一次抵抗:“裴瑜,什么藏不藏的?你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裴栩一会接我吃饭,走走走,一起。”
裴瑜一个侧身,顾衍之拉人的手落了空。
会议室的人被火速清走,所有员工聚集到一楼,由专人接待:
“各位同事,耽误大家几分钟。今天物业这边临时接到电力部门的紧急通知,整栋楼今天都用不了电了,网络也没有。我们已经跟顾总沟通过了,他同意大家今天暂时到隔壁街的合作咖啡厅那边办公,我们还准备了茶歇。”
有人掏出手机,果然没有网络讯号。
裴瑜的人顿了一下,继续补充:“工资照发,今天算正常出勤,我们还准备了精美茶歇 ,大家收拾收拾个人物品,电脑文件不用带,那边准备好了。”
员工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先站起来了:“有茶歇?那走走走。”气氛一下就松快起来,转眼间,偌大的沧溟文化就只剩顾衍之跟裴瑜的人。
裴瑜有备而来,顾衍之脸色开始发灰。
裴瑜大步跨过,离顾衍之仅有一掌的距离,顾衍之嗅到了他身上的硝烟味。
“顾衍之,”裴瑜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随和,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我不想为难你,但今天这事,你拦不住。”
顾衍之的喉结滚了一下,心脏瞬间跌入谷底:“裴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裴瑜压了一晚上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吼声从会议室传到电梯口,饶是老鹰也没见过这样的裴瑜,声嘶力竭,每个字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悲愤。
“顾衍之,我拿你当兄弟,你还是我妹夫,可你是怎么对我的?”裴瑜的呼吸变了,变成了粗喘,每一声都像砂纸刮过铁皮,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放热,唯独眼睛是冷的,叫人不敢直视。
“你明知道我在找苏望,你还把单书黎藏起来,你想干什么?你看上她了?!”
“裴瑜你畜生!”顾衍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裴瑜挥拳。他不允许任何人玷污他跟裴栩的爱情,对单书黎的赏识。
裴瑜动了,快到顾衍之只来得及看得到一个残影,然后就被钉在了墙上。
顾衍之不弱,他也是一路散打柔道练过来的,但对面是裴瑜,圈里公认的战术天花板之一。
裴瑜一个闪身用膝盖压住他的脊柱中段,反手将其手腕拧至极限,顾衍之整个人都被摁在墙上,吃了一脸一嘴的白灰,裴瑜的力度还在加重。
到底是当老板的人,纵使此刻顾衍之也毫不低头:“裴瑜,你带着你的人现在离开沧溟,我还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然——”
顾衍之的声音骤然变冷,字音裹杂着疼痛下的气声直击耳膜:“我顾家也不是吃素的。”
“顾家?”裴瑜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得无比开怀。
他把顾衍之请进椅子里,往后退了几步抱着臂靠在变形的门框边,笑得一抖一抖,态度却分外柔和,像在给小孩讲课一样,耐心又居高临下:“顾衍之,在裴家面前,你们顾家连吃素的都算不上。”
说这话时,裴瑜从头到尾都带着笑,不是嘲笑,甚至算得上是温和。
可就是这么一笑,戳破了顾衍之鼓胀起来的所有底气。在裴瑜面前,什么顾家周家,都是旧账本一页,不值一提。
顾衍之最后的底牌被裴瑜一巴掌扇飞,他闭上眼默默祈祷,祈祷单书黎看到了他那条紧急发送的撤离短信。
“绑起来!”
两个黑衣人应声上前,顾衍之的手被绑在椅子扶手上,用的是尼龙扎带,紧得勒进了皮肉。
顾衍之挣扎过,但两人用的是绞杀结,越挣越紧,被绑的地方先是发烫,再是嗖嗖冒着凉气,这是神经受压的讯号。
裴瑜弯下腰,好整以暇地替顾衍之正了正眼镜,眼镜腿的一边已经歪了,戴在人脸上有股莫名的滑稽,裴瑜破天荒地笑了出来,从他兜里掏出手机。
顾衍之瞬间暴起,裴瑜拿的是他的手机。他不知道裴瑜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不仅做到了还用一个黑色小匣子破开顾衍之的密码,顺利找到了单书黎的电话。
裴瑜拨了出去,电话很快接通,单书黎柔和甜美的声音在一片狼藉中清亮的不合时宜:
“喂,顾哥?”
裴瑜没应声,单书黎又“喂”了几声。
裴瑜挂断电话,回眸看了顾衍之一眼,那眼神有挑衅、有得意、更多的是兴奋。
“单书黎,苏望。”裴瑜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回味了几遍,语气中的温柔缱绻比他往日的暴躁更让人不寒而栗。
三楼内容部传来几声闷响,顾衍之还想去维持场面,老鹰摁住他肩膀,温和劝说:“顾董,您还是先紧着自己吧。”
——
裴瑜的动静太大,蒋承听说他带人围楼后连衣服都没换就抄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钱伯安的白色保时捷跟方闻宇的黑色迈巴赫。
三个人脚前脚后地小跑进来,几乎每个楼层都是一片狼藉。三人每走一步脸色就多难看一分。
所有员工都被尽数接走,眼下正沉浸在精美茶歇中,丝毫不知公司的变故。
从一楼到五楼空空荡荡,唯有一人仍坚守岗位:沧溟COO——首席运营官:周砚白。
老鹰那点小把戏哄骗得了其他员工,却瞒不住同为圈内人的周砚白。
找到周砚白时,这大哥说得意简言赅:“裴老大疯了。”
周砚白面容肃穆地冲上行楼梯歪头,语气中没了往日花花公子的潇洒劲,冷得可怕:“他绑了衍之,断了通讯,封死所有出入口——”
“我要给我爸。打、电、话。”
蒋承听后瞬间警铃大作。
周砚白是谁?周家的小儿子,周家的活宝贝。
这人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学历跟能力都是实打实的,他说会告诉他爸就一定会告诉他爸,到时候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关键是周砚白看不起裴瑜,送小到大,凡是裴瑜在的地方、聚会,周砚白从不参加。
他对裴瑜的评价纯粹的要命:低素质文盲。
新仇旧恨一起算,顾家周家合一起,够裴瑜喝一壶的。
蒋承不敢往下想,他给钱伯安使了个眼色,抬脚就朝着内容总监办公室去,他打定了决心,今天就算被裴瑜打死也得把他拖走。
方闻宇立马会意地上前替裴瑜给周砚白说好话,周砚白的理智没丢,他的目的很简单:“让裴瑜跟他的人赶紧滚。”
方闻宇没法答应:“兄弟,别为难我了,谁能做裴瑜的主?”
钱伯安倒是留了个心眼,他来的路上就听说裴瑜把沧溟给围了。事实明确,原因反而不清楚:“砚白,裴瑜做什么围楼?”
“他这种人哪有为什么?”周砚白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在楼梯口听到的吼叫声,里面涉及两个名字。
一个是他的好搭档,公司的内容总监单书黎,另一个则叫:“……苏望。”周砚白皱眉表示:“不认识。他相好?他找错地了,我们这没苏望。”
苏望的名字一出现,方闻宇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联想到昨天的聚会、裴瑜的梦境、顾衍之那个关于苏望转世的问题,谜底呼之欲出。
方闻宇脚底一软,声音都在颤:“苏望的转世,在沧溟?”
“顾衍之怎么这么废物,连个人都藏不住。”钱伯安立马掏出手机给陆怀瑾发消息。
他的手机经过特殊处理,好不容易才发出了消息,就听办公室那边一声闷响,像是液晶屏粉碎的声音,尖锐刺耳,脆响一声接一声,堪比屠宰场。
裴瑜跟超强台风过境似地自单书黎办公室席卷而来,手里还捏着什么东西。楼梯口本就狭小,裴瑜往周砚白面前一横,似利剑出鞘,浑身上下都透着火药味。
周砚白嘴角下撇,满脸都写满了对裴瑜的不耐烦。
但涉及到好搭档单书黎,他强忍着反胃往裴瑜那边挪了一步,看清了他手里的相框,里面是他跟单书黎的合照,去年团建拍的。
在海边,两个人穿着同色系的泳装——附近小店只剩那一种,捧着“最佳搭档”的奖杯靠在一起,周砚白的手臂搭在单书黎的肩膀。
他们是好搭档,周砚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裴瑜不觉得。周砚白跟单书黎两个人本就同龄,还朝夕相处、男才女貌,符合沈清辞看过的话本子里的每一对情侣。
“周。砚。白——”被喊到名字的周砚白闻声抬头,还来不及骂裴瑜乱动东西没素质就被呼啸而来的拳风击倒在地。
周砚白被打得满脸是血,后脑磕在地上疼得眼前直冒星,裴瑜的左手像蓄势的蟒蛇一样弹了出去,五指张开,精准地扣住周砚白的衣领,然后是第二拳、第三拳。
第一拳。鼻梁。
第二拳。胸口。
第三拳。肋骨
周砚白的双手本能地抓住了裴瑜的手腕,试图掰开那五根铁钳一样的手指,但掰不动,
蒋承火急火燎地跟出来,抱着裴瑜的腰就往后拉,反被裴瑜一把挣开,自己落了个倒地的下场。
方闻宇跟钱伯安上前救人被裴瑜的人恭敬请离,两个人气得直骂:“裴瑜你疯了吗?他是周砚白,周家的!”
裴瑜收了手,不是怕了周家,是要周砚白有力气回答他接下来的话。
“你跟单书黎什么关系?说!”
周砚白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胸口跟肋骨疼得要炸开,呼吸时能听到肺里发出一种类似风箱漏气的惨叫声。他嘴角破了,鼻血流了一脸,脊梁却还是钢浇铁铸般的笔直。
周砚白吐了口血唾沫,字音清正,丝毫不拖泥带水:“没关系。这跟你也没关系。”
见状不妙,方闻宇在场外抓紧提醒:“砚白你别硬刚!”
裴瑜一个抬指,方闻宇被人强制带下一楼,钱伯安觉得这世界要疯,深呼一口气跟着下了楼:“裴瑜,我要再管你我这辈子都挣不着钱!”
周砚白算是看清楚了,这疯子就是冲单书黎来的,虽然不知道单书黎怎么如此倒霉催,但周砚白决定从此刻沉默。
裴瑜的逻辑就是没有逻辑,这是他小学就知道的理。
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尤其是在裴瑜这种疯子面前,任何一句话都会激起他的怒火,到时候单书黎的处境只怕会更糟糕。
想明白这点,周砚白叹了口气,闭紧嘴巴向后挪,靠在墙边,决定以沉默来应对裴瑜的土匪行径。
但他的沉默在裴瑜看来就是默认:周砚白默认了他跟单书黎关系亲密。
裴瑜眼里的光变了,由冷变热,爆发出足够焚毁一切的温度。
他打了个电话,内容不多,但足够让周砚白气血翻涌。
“周家在城南那块地,给我卡住。”
城南那块地是周家上半年最重要的项目,前期已经投了十几个亿出去,现下被卡住,那可不是损失钱的问题。
“裴瑜你有事冲我来!”周砚白把着墙想站,身体却跟灌了铅似得不住下滑。血手印留在墙上、滴在地上、沾在衣服上,身上的冰川灰绸缎衫被血糊成地图,所到之处简直就是凶案现场。
“冲你?”
裴瑜把相框丢在地上,一脚踩上去,碎纹似蛛网一般从单书黎的脸颊中间弥漫开来。
他的语调像是从云端砸下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居高临下的俯视感:“你算个什么东西?”
内容部员工吃完茶歇回来天塌了——家被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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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裴瑜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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