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书黎的那页被裴瑜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上面没有照片,顾衍之把人捂得严严实实。
但那人发来了一个视频,是单书黎今天在签售会上的视频,因为关乎到第三方平台,顾衍之正在协商下架。
就晚了那么几分钟,单书黎就被推到了裴瑜面前。
裴瑜点开播放,视频中一个女人正在说话。
裴瑜的瞳孔骤然猛缩。
记忆还未开闸,灵魂率先指证。
视频中的单书黎半侧着身,另一只手接过书飞快签字,不时还抬头跟读者说话。
嘴角上扬,露出一对小酒窝,不深,像蜂蜜,把整张脸都镀了一层甜。甜美之下还有着在书堆里浸润多年的书卷气,令人望而钦敬,却又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
那道疤在看见她第一眼的时候就开始疼,像锚定猎物的蛇,冲着屏幕中的女人嘶嘶地吐信子——就是她就是她就是她。
不是因为单书黎长得像苏望,事实上,她跟苏望一点也不像。
苏望是小家碧玉式的柔婉娇美,看人含羞带怯的,不是撒娇,是真的害怕。乱世佳人,每走一步都得处处小心。苏望的韧劲都藏在骨头里,得细看才能发现。
而单书黎长在和平年代,活在法治社会,她的野心跟美丽都无需掩藏。她的笑就是笑,眼尾下弯,嘴角上扬,下巴抬起,眼睛亮汪汪的,裴瑜隔着屏幕都被她看得血液沸腾。
那神态。
那弧度。
那种既坚韧又骄纵,浑然天成而不自知的妩媚。
单书黎跟苏望,一模一样。
眼下正是五月,单书黎身着一身鹅黄色旗袍,袖口跟领口滚满小珍珠,长度到小腿,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每一处曲线都被完美呈现。不是那种纤细瘦弱的骨感,而是另一种充满张力的饱满,是让人看了就想埋进去的温柔乡。
裴瑜突然觉得口干,起身倒了杯水,喝了三口,定了定心神继续看。
她整张脸柔和的不像话,鼻梁不高不低,嘴巴更是红润,乌黑的长发被她用簪子盘起,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脖颈。簪上的流苏在她脖子上一荡一荡,裴瑜的心也跟着晃。
她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那片阴影也跟着动,扇起的风不多不少,刚好够裴瑜勃然大怒。
“苏望,你过得真他妈好——”
裴瑜去浴室洗了把脸。冷水并没有浇灭怒火,反而刺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爸妈疼。读者爱。男的女的谁跟你拍照你都答应!”
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那双血丝网织的瞳仁,他的眼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热炭熄灭前的最后一次复燃,拼着燃命也要给天烫出个窟窿。
裴瑜最集中的火力点还是单书黎那本《阴缘》。
《阴缘》下架之前,电子版在三个主要平台有售,实体书印刷三版,在全国累计一千家门店上线过。
单书黎凭借这个项目获得的直接收入超过七位数。也就是说,她的股东身份,她的财富自由,她在行业里的地位,都是从《阴缘》开始,从那个梦开始。
从他上辈子的血开始。
“单书黎——你可真够能耐的。”裴瑜红着眼咬着牙,每个字都是嚼碎了丢出来的:“踩着老子的命写剧本杀,还他妈红了!你把老子放哪?!”
裴瑜刚点开了《阴缘》的评论区,当头第一条就是某个大V对沈清辞的千字讨伐。
通篇下来一句话;沈清辞是个死变态。
“还把老子写成了偏执狂死变态,行,真行!”裴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沿,红木桌面被指甲划得咯咯直响:
“单书黎。你给老子等着。”
……
凌晨四点十七分,单书黎从噩梦中惊醒。
她的心脏又开始发狂发胀,上一次疼成这样还是梦到沈清辞的那两晚。
之前的梦都是苏望视角,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是常态。梦里全是沈清辞干过的混账事。
不让苏望出门、出门必须八个保镖、不许苏望跟隔壁太太讲话、不许苏望穿他买的衣服给别人看。
苏望抓住空子反驳:“那人家自己买,人家也好赚钱的。”她声音软,语调柔,字音里还融着水乡姑娘自带的绵,单书黎一个女人听了都麻酥酥的。
苏望是在撒娇,试图以退为进地哄沈清辞放她出门。
“苏望——”沈清辞脸一沉,直接把人直接拽回了小洋楼,语气阴得能滴出墨汁来:“再说这种话,楼也不要出了。”
“你拽你爹呢?”单书黎忍不了了,虽然梦就做了两天,但她想起一次骂一次:“沈清辞有病!”
但这次的梦不同,这次梦完,她的心是空的,漏的。像有人拿冰锥往里凿,凿出个大洞不算,还往里丢红罗炭。冰火两重天,刺激的心脏一缩一缩地想往外蹦,带着铁锈味和血腥气直往喉咙捅,痛得单书黎眼前一黑。
她猛地翻身坐起来按住胸口,心脏像被人从里面攥住,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灭顶的痛感。痛感从左胸攀爬到左肩,又顺着左肩一路向下作乱,整个身子都被闷得发麻。
倒在床上时单书黎想起了刚才的噩梦。
跟以前一样,梦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几个场景。
——破庙、绸缎庄、小洋楼。
苏望活了这么多年也就去过这几个地方,单书黎想想就可怜。
但跟以前还是有出入的,今晚的梦里没有沈清辞,也没有苏望。
梦里的单书黎就是单书黎。
她穿着今天签售那件嫩黄色的旗袍,站在破庙的老槐树底下。眼睛是活的,身子是死的,有什么东西把她钉在了原地,叫她哪也去不了,只能任由远方的男人向她施压。
先听到的是脚步声,不是皮鞋,是另一种更沉闷、厚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坚实的声响。
是军靴。
脑子跳出这个答案的时候单书黎的心被狠揪一下,然后她看到了军刀。
黑色的刀鞘,别在腰间,刀柄上的印记随那人的步伐一步一闪。单书黎研究过冷兵器,那刀一看就不是装饰品,是见过血的真家伙。
她知道那刀的重量,不是看到,是感受到的——同样有一把刀抵在她心口,带着陵劲淬砺的狠劲,在心脏薄弱处反复碾压挑逗,独属于猎人玩弄猎物的恶趣味。
然后她看见了一道疤,自左侧耳根起斜向没入右侧锁骨深处,贯穿了整个喉结。
疤痕往上,是男人的眼。
他在看她。
恨意。铺天盖地的恨意,岩浆般地从那双眼里喷涌迸发,漫天匝地地朝单书黎袭来。
浓烈、炽热,带着两辈子的不甘、偏执,还有一丝单书黎再熟悉不过的占有欲,根本无需辨认——
是沈清辞。
那个疯子也转世了?!
单书黎来不及细想,就听见利刃出鞘的呼啸声,阴阳之间的界限被这一刀彻底割裂,然后她听见那人说:
“单书黎。你给老子等着。”
——
裴瑜起了个大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内搭深色衬衫,领口大敞,漏出脖子上那道狰狞的疤。脚上军靴,腰上别着老伙计:一把军刀,跟着他出生入死、啖肉饮血。
他整个人从上到下黑成一片,像一团陈年血痂,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凛冽压迫感。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目光始终盯在那道疤上。
今天它不疼。就老实地在原地等,乖得裴瑜心满意足。
出门前他打了个电话,对面是裴家旗下安保公司的负责人,由他二叔家的堂哥负责,主要承接高端私人安保。
公司里收的全是裴瑜在部队里带出来的退伍特种兵,个个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他们的技术能力跟执行能力远非外面的安保公司可比。
三辆黑色坦克300跟在裴瑜的猛士917后头一路冲锋,停在沧溟文化门口。
沧溟文化位于南边工业园区的一栋五层小楼,门前两棵百年大银杏,暮春五月,正是芽苞待发的好时节。
公司外墙以清水混凝土和深灰色钛锌板拼接,地面铺的是旧石板,缝隙里长出细密的羊胡子草。后院一颗国槐,树冠刚好够到四楼窗台。
建筑表面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一处都经过了顾衍之的考量。立面嵌入了几条窄长的U形玻璃,玻璃前疏疏落落地种着几竿绿竹。
整栋楼的气质介于美术馆跟私人书斋之间,呈现出一种克制的现代感,跟顾衍之一脉相承,干练中又不失风骨。
早晨八点二十六分,车门同时打开,下来十六个人。
清一色的黑色战术服,腰间别着对讲机,耳麦扣在耳朵上,腰间另一侧鼓鼓的,没人想知道里面是什么。这十二人的姿态跟眼神跟裴瑜是同出一辙的锐不可当,每个人的服从性都堪称完美。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寸头,姓连,代号老鹰,身上的战术服被肌肉撑得鼓鼓囊囊。
老鹰在特种部队呆了八年,退役后被裴瑜亲自挖了过来。
他走到裴瑜面前,立正,站好:“裴队。”
“沧溟今天一只蚊子都不能飞出去。”裴瑜发话,语气中没有任何波澜。他下颌紧绷,咬肌在侧面微微跳动,眼睑微垂,睫毛下挡遮住瞳孔的暗火。
老鹰一挥手,十二个人分成三组,四人负责在外警戒。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
老鹰在来之前就做好了所有准备。
来的人全部配备保安员证跟物业秩序维护资质。他们出现的理由:受业主方委托,配合开展“消防设备年度检测、楼宇安全隐患排查以及计划性停电检修”。
所谓的楼宇业主方不过裴瑜二叔手底下的一个子公司,手握沧溟小楼的产权,是裴瑜今天的“合法通行证”。
有了文件加持,整栋楼的监控系统、门禁系统、报警系统。一分钟内,全部依规瘫痪。
负责这事的人身着电力公司的灰色制服,笑盈盈地给保安散了根烟:“得配合断电检测,一会就完事。”
保安大爷没奇怪,还跟他聊起电压不稳的问题,两人越说越投机:“小伙子,有对象没啊?叔给你介绍一个……”
八点二十八分,裴瑜推开沧溟文化一楼的玻璃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顾衍之:……千防万防,没料到他来这一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裴瑜围楼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