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书黎——”顾衍之在心里把名字默念了一遍。

单书黎，女，今年二十六岁。

寒门出身，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庭和睦，自身上进。

她高考的时候以646分的成绩考入了中央传媒大学的戏剧影视文学专业——全国只招30人。

大三那年，单书黎连做了两天的噩梦。

梦里是民国乱世，单书黎化身聪慧果决的贫家女子苏望，狼烟烽火中同先天两性畸形的的爱人沈清辞相知相守……直到沈清辞的占有欲挤压掉她最后一丝生存氧气。

单书黎的梦跟裴瑜的梦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除了视角不同。

——裴瑜的梦是沈清辞的视角。

他看到的是沈清辞的焦躁不安、偏执占有，和被抛弃后那种铺天盖地，把人吞没的不甘与愤怒。

——单书黎的梦则是苏望的视角。

她看到的只有一个被偏执狂爱人全力禁锢的金丝雀。苏望的窒息、恐惧、对自由的向往像浸了水的棉花，捂得单书黎喘不过气。

噩梦连做两天，却搅得单书黎没办法做任何事。梦里的沈清辞眼神太黏腻，沾着苏城的雨水盯得单书黎浑身发毛。

自由是创作的土壤，沈清辞对苏望的囚禁在以创作为生的单书黎看来跟谋杀没分别。

带着所有的恐惧与愤懑，单书黎把这个梦原封不动地写成了剧本杀，取名《阴缘》。

两位主角的名字也沿用了梦中的原名：沈清辞，苏望。

记者访谈时问单书黎如何看待苏望的逃离，单书黎是这么说的：“金丝笼子铺上软垫也还是金丝笼子，本质没变。”

后半句她碍于情面没说，但顾衍之听过——“沈清辞活该被甩！”

《阴缘》有多火？可以说沧溟文化的底子就是《阴缘》打起来的。

在剧本杀的行业，一个本子卖五千本就能叫爆款。可到了《阴缘》这，记录就是用来打破的。

上线一月，销量八千；六个月，破五万；截止到上月，已突破十万大关。

内容影视公司，前三年的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七十，不是死于没内容就是死于现金流。而《阴缘》直接为公司带来了八位数的流水。

可以说没有《阴缘》，就没有沧溟影视，也就没有顾衍之的今天。

但这还只是单书黎的第一步。

顾衍之最开始请她加入时给的只是职员位置外加8%的公司股份，单书黎答应了。

单书黎大学期间辅修过广告学，对市场的洞察力远超他人，她懂文学，更懂市场。

她趁热打铁，乘着《阴缘》的东风，接二连三地推出了剧本杀《骨祠》、《封棺》，由此诞生了沧溟最叫座的“阴间三部曲”。

比她会写的没她懂市场，比她懂市场的没她会写。

毕业第二年，她正式就任沧溟文化的内容总监，总持股15%，从一个穷学生摇身一变成为了圈内人人敬仰的单总。

业内对单书黎的评价简单粗暴：她是天生的创作者。

《阴缘》之前，情感本靠哭，《阴缘》之后，情感本的天花板被重新定义，爱情里的窒息与执拗被拿到台前。

“那种被偏执狂纠缠至死的恐惧不是谁都能写出来的。”顾衍之问单书黎是怎么想出来沈清辞这种偏执又可怜的矛盾人物。

“她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在梦里见过的。我就是苏望。”彼时的单书黎大四，念着最费钱的戏文专业，浑身上下一水的打折货，但整个人跟顾衍之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

她说“我就是苏望”时的笃定，跟今晚的裴瑜有得一拼。

三年过去了，《阴缘》的销量还在涨。老玩家买了收藏，新玩家买来入坑，然后变成老玩家，加入回购收藏大军。

但顾衍之做了个重大决定。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法务的电话：“下架《阴缘》，全渠道，马上。”

法务那边明显迟疑，但顾衍之不给人任何反驳机会，他当然知道下架《阴缘》意味着什么。

《阴缘》是公司的核心IP，是他在谈判桌上的最大底气，此刻下架《阴缘》，不仅给了盗版影印机会，之前谈的所有相关影视改编项目都得全盘搁置，沧溟文化的估值在短期内会大幅下跌。

可顾衍之必须这么做，因为裴瑜。

得亏裴瑜是个看字就晕的，不然以《阴缘》的火爆程度，他早就发现单书黎了，所以顾衍之必须趁着他还没发现前把所有线索统统抹掉。

——

于公，单书黎是公司的核心资产，是顾衍之最得力的手下。

于私，单书黎是顾衍之的未婚妻——裴栩最好的闺蜜。

而裴栩，则是裴瑜的亲堂妹。

……

“圈子太小了。”顾衍之狠抓方向盘，抓到指关节泛白也不松手。

他想起了裴瑜今晚的那句：睡她，干死她，然后狠狠甩了她……最好她也给脖子来上那么一刀，那才叫解气。

顾衍之问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裴瑜说完后，他的心当即凉到了底。

裴瑜是什么人顾衍之可太清楚了。

霸道、蛮横、有效率。

兼具恐怖的侦查视角跟变态的执行能力。

他说要干死苏望就一定会干死苏望。

但苏望已经死了，活着的是单书黎，是一个靠着才华杀出重围，一支笔打天下的单书黎。

单书黎一路走来只有多苦有多累顾衍之都是知道的，在《阴缘》发行之前，她还只是个住合租房，冬天连暖气都舍不得开的穷姑娘。

可饶是如此，她也从来没放弃过对文学的热爱。

顾衍之欣赏有能力有野心的人，单书黎更是其中的佼佼者，顾衍之绝不会坐视不理。

车子发动，顾衍之已经做好了接下来的盘算。

先回家，跟裴栩谈一谈，反正裴瑜隔三差五就得出任务，单书黎又是个宅女，把两个人隔开就行了。

明天他再找个借口把单书黎打发到苏城分部待上几个月，等《阴缘》这边处理好再把人接回来。

顾衍之想得尽善尽美，但他忽视了一点。

他今晚的表现太不正常了。

——

凌晨一点散的局，裴瑜也懒得折腾，索性就在会所住下了。

他没开灯，没吃东西，外套被随手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窝在太师椅里，颓废又矜贵。

他的酒量是军营里练出来的，今晚喝的是多，可送人出门的时候吹了风，早就散的一干二净。

然后他开始复盘。

这是裴瑜的睡前必备环节，有这道疤管着，他晚上也干不了别的。

他会把一整天发生的事，出现过的人，连带他们的表情心理都分析个遍，这也间接培养出了他变态般的观察能力，在战场上救过他好几次。

从聚会开始到聚会结束，整整五小时五十二分。

谁什么时候进的包间，谁说了什么话，说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谁跟谁对了个眼神——全在裴瑜脑子里过了一遍，像电视台审剧一样，每一帧都被慢放、定格、抽帧、仔细比对。

——方闻宇，没问题。

表面看着挺沈清辞，背地里指不定怎么骂他呢。连词裴瑜都猜得**不离十：“偏执狂”、“有病”。他的词库比裴瑜还匮乏，人也怂得一如既往。

——钱伯安，没问题。

干风投的，连听故事都得讲究个利益回报率，谁付出多他就觉得谁对。还是一贯的老好人作风，谁也不得罪。

——陆怀瑾，没问题。

永远的一针见血，他让裴瑜亲口说出沈清辞就是前世的他，是为了给在场众人提个醒：别说沈清辞坏话——至少别当面说，别惹裴瑜发疯。

——谢北原，没问题。永远不解风情，永远欠揍。

——顾衍之？

裴瑜的手在腿上轻轻扣了一下。

脖子上的疤猛然一跳，不是疼，倒像是某种指引。裴瑜不信直觉，但他还是把顾衍之的部分拎出来单独审阅了一遍。

裴瑜进门时顾衍之就已经到了，就坐在中间的位置，谁说话都能接两句，很符合他生意人的圆滑精明。

裴瑜继续往下过。

顾衍之听梦时的表情，很平淡，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变化本身就是一种变化。

裴瑜的疤在指根下暴跳：你猜得没错。顾衍之有问题。

裴瑜讲到沈清辞兼具男女两套性/器官时，顾衍之没有皱眉。

裴瑜提到讲述苏望跟沈清辞因爱相聚，却因沈清辞的病态决裂时，顾衍之没有意外。

就连裴瑜说到沈清辞割喉时，顾衍之他还是没反应。

一般人听到“割喉”二字都会像方闻宇一样下意识滚动喉结，这是本能。

可裴瑜回忆中的顾衍之：没有。但他端茶杯的姿势跟平常不一样。平常是三根手指，拇指食指中指；今天是四根手指，多了一根无名指。

为什么？

因为他的手指在发抖，不得已多用一根手指，试图稳住杯身。

顾衍之抖什么？又在怕什么？

裴瑜闭眼继续往下翻，又调取了顾衍之的聊天内容。很短，除了开头跟裴瑜的那几句寒暄，就一句话——他问裴瑜：“要真叫你找到了苏望的转世，你想做什么？”

裴瑜想起了自己的回答：“睡她，干死她，然后狠狠甩了她。让她跪着求饶，就跟当年的沈清辞一样。”

裴瑜不后悔说这话，他觉得苏望就是忘恩负义，沈清辞什么都给她了，无非就是爱得过激，她大可以跟沈清辞好好说，干嘛说走就走？

若非她走得决绝，沈清辞也不会割喉，他裴瑜也不用扛着这道疤疼得死去活来。

但关键是，顾衍之为什么要问这句话？

于情于理，他是裴瑜的发小，更是裴栩的未婚夫。裴瑜是他的大舅哥，他应该跟蒋承一样替自己说话才对。

就算真替苏望惋惜，问得也不该是“苏望的转世”。

“他在替谁问？”

“他在替苏望的转世问！！！”这个答案一出，裴瑜的酒瞬间就醒了。取而代之的则是铺天盖地的怒火。

苏望竟敢跟别的男人合起伙来糊弄他？！！

裴瑜站了起来，他动作太大，太师椅往后一滑，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尖叫。他的眼眶开始充血，红色从眼白最外缘开始蔓延扩散，像有谁在他眼里放了把火。

但现在恨还不是时候。

他拨了个号码，电话那头显然是被吵醒的，恭敬下还藏着盖不住的沙哑：“裴哥，您吩咐。”

“给我查个人。”

“谁？”

“顾衍之。”

电话那头显然知道顾衍之是谁，顾家老三、裴栩的未婚夫、裴瑜的准妹夫，查这样的人，风险不小。

但那头没多问，裴瑜的吩咐，照做就是。

“查什么？”

“所有。”裴瑜的语气不容置疑，他说所有就是所有：“查他近三年来所有的商业动作，投资、收购，项目、人际关系。不管是私人往来还是工作需要，全部。”

“尤其是二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女性。”

那道疤在他的脖子上蠢蠢欲动，像一头嗅到肉味儿的饿狼，缓慢地收起了尖牙，每一次蓄势都是为了更好地猎食。

“照片、名字、背景。一小时。”

挂了电话，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对方动作很快，只用了四十二分钟裴瑜就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报告很详细，顾衍之近三年的商业轨迹被理得清清楚楚——公司注册时间、注册资本、股权结构、核心团队、主要项目、营收数据、投资方背景。一条一条，列得比作战计划还要工整。

翻到第八页，裴瑜的手停了。

[单书黎（女，26岁，内容总监）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文学专业，辅修广告学。剧本杀作品：《阴缘》《骨祠》《封棺》/已出版小说：《潮间带》《你听》]

裴瑜伸手摁向脖子的疤，指下温度升高，烫得周围皮肤也跟着一跳一跳。

不同于以往那种钝刀子割肉的切割式的烫；而是另一种温热的、持续的，像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终于晒到了太阳。

前者是不满，后者是兴奋。

电话那头同时报告了一件重要事项。

“裴哥，顾衍之在一小时前紧急下架了公司的核心项目《阴缘》，所有渠道。原因不明，系顾衍之私人决策，预计损失超八位数。”

《阴缘》。阴缘。

阴魂不散的阴。前世今生的缘。

裴瑜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在黑夜里凉飕飕的，听得人骨头发麻。

顾衍之这不是在下架IP，是销毁证据，一切会让裴瑜发现单书黎的证据。

鬼泣森森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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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剧本杀《阴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