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讲完,屋内没人动,还是裴瑜自己打破的僵局。
他抬腿踢了方闻宇一下,对方始终维持着嘴巴的“O”形,完全合不拢。
“喂,说话,刚才不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哑巴了?”裴瑜的眼神一一扫过屋内众人,挨个点名:“你们说苏望该不该死?”
“老子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她了,车子房子票子,省长过得都没她舒服,她凭什么走?”
“走了又凭什么回来?叫老子死都死不消停!”
裴瑜字字句句皆质问,每个字都是从刀尖上滚出来的,混着沈清辞一百年来的不甘和怨恨,给心里砸出个黑洞。
方闻宇终于回过神来,他想说:该个屁?你自己都说了沈清辞的占有欲是病,人苏望忍了十年还没跑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没人敢说沈清辞有病,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
在裴瑜的世界观里,沈清辞就是他,裴瑜就是沈清辞。
陆怀瑾推了推眼镜,他缓慢而庄重地直起身,语气随意,问题却并不简单:“所以裴瑜,你觉得你跟沈清辞是什么关系?”
“前世今生。”裴瑜说得很平,但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
方闻宇感到一阵后怕,还好他嘴不快,没当裴瑜的面说沈清辞有病,不然依着裴瑜仇不过夜的个性,他今天铁定躺着进家门。
上次有个人在大院里说裴家老大有病,碰不了女人,是个活太监。这话传到了裴瑜耳朵里,他当场发作,不仅把人车给砸了,一个电话下去直接把对方公司封了。
税务查账、消防检查,大的小的全来一遍,最后那人在裴家门口跪了一天才收的场。还是裴瑜她妈岑主席觉得影响不好才出面劝和,裴瑜压根不松口。
没人想触裴瑜的霉头,活着不好吗?
众人都达成了一个默契话术:“苏望该死,沈清辞无罪。”
蒋承的反应尤为剧烈:“沈清辞什么都给苏望了,她凭什么走?没良心,活该二十八就死。”
别人是装得贴心,他是真觉得苏望该死。
裴瑜听得心满意足,刚端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挂了一圈,结果一个没拿住,直接连杯带酒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疤又开始疼,那种钝刀子割肉的痛又来了,比以往哪一次都剧烈,像是在惩罚他对苏望的口不择言。
裴瑜连干三杯酒,有灼烧感在,疼痛被勉强压下去一些。
“裴瑜,都两辈子了,就算苏望的转世站在你面前,你能认出来?”说话的是钱伯安,毕竟是做风投的,凡事都讲究个追根究底。
“化成灰都认得。”裴瑜头都没抬,话音带着两辈子的笃定。
他刚说完,手里的威士忌杯发出一声脆响。
裂纹自杯壁中间蔓延开来,琥珀色的酒液自裴瑜手中渗出,点在地上开出暗红的血花,裴瑜低头看了一眼,把碎杯子搁在桌上,随意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掌心。
谢北原一直靠在沙发上没怎么说过话,他是休探亲假回来的,这群人里属他最不信这些玄之又玄的玩意。
谢北原用一种“我今天就不该来”的眼神白了所有人一眼:“我竟然跟你们这群二百五混了这么多年?”
蒋承梗着脖子:“你不信?”
“我信你奶奶个腿。什么前世今生的,你脑子有包。”谢北原把人推开:“裴瑜那就是战场下来的应激反应,他需要的是心理医生,不是什么沈清辞跟苏望。”
裴瑜知道谢北原的唯物属性,也懒得追究。
包间里的空气再次凝固,还是方闻宇打的圆场,他提杯嘿嘿笑了两声,试图把气氛往回拉:“既然沈清辞能转世成裴瑜,那苏望也能转世喽。”
方闻宇笑得意味深长:“那万一人家转世成男的,裴瑜怎么办?还打算出柜吗?”
这个玩笑开得很是时候,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就活跃了起来,陆怀瑾也跟着笑了一声,蒋承的眉头也松开,但眉间的川字纹还在。
就当大家以为这话题要翻篇的时候,裴瑜开口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是在心头滚了一圈,带着十二分的不容置疑砸进了每个人心里:“不会的,她那种小娇娇,老天爷不舍得让她当男的。”
“她这辈子就该被人捧着哄着宠着,然后把别人——狠—狠—甩—掉。”后四个字几乎是一字一顿,听起来像发疯,但语气缠绵得不像话。
包间再次回归寂静,大家面面相觑,方闻宇的笑僵在脸上,蒋承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力挺裴瑜,万一真闹出人命可怎么好?
但这份想法只在他脑海里出现了一瞬:真是喝多了,哪那么多前世今生,也就裴瑜自己在那想美事。
钱伯安捅了下陆怀瑾,示意他劝劝裴瑜,别太执着,又不是写小说,干嘛死揪着前世不放。
陆怀瑾表示无能为力,比了个口型:他不听。
然后角落里的顾衍之开口了,他不仅是裴瑜的发小,还跟裴瑜的亲堂妹裴栩定了婚,算半个裴家人。
他一整晚都没怎么说话,现下脸更是白得可怕,他问裴瑜:“要真叫你找到了苏望的转世,你想做什么?”
这话问得关键,连谢北原都洗耳恭听,裴瑜端着酒杯眯起眼想了好一会,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透骨的寒意:“睡她,干死她,然后狠狠甩了她。让她跪着求饶,就跟当年的沈清辞一样!”
这串话像连珠炮一样叮叮当当的一句接着一句,仿佛早在裴瑜心里排练了无数次,就等着顾衍之今天发问。
“——然后老子再告诉她,想回头,门儿都没有,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老子,最好她也给脖子来上那么一刀,那才叫解气。”
裴瑜说完,像完成了某种祭祀仪式一样,撂下句“洗手间”,就大步流星地迈了出去。
这疤今晚疼得不对劲。
往常不是冰冻就是火烧,今晚不一样,从裴瑜讲完梦后这疤就开始猛跳。
像有什么东西在这疤底下活了过来,不是蛇、不是蜈蚣、是某种原始的、更凶悍的猛禽,在皮肤下拱动游走,所到之处血管避让,骨骼折颈。
裴瑜冲向洗手间一头扎水里才好受一些。
——
随着包厢门合拢,屋内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
方闻宇压低声音,第一个开了口:“裴瑜就是憋太久了,没碰过女人,欲求不满,越来越暴躁。”
“二十八岁的老处男,换你你不燥?”蒋承接了话。
他不接话还好,一张嘴,方闻宇就想起了他那些迷惑发言。其余几人终于腾出嘴来收拾蒋承:
“你瞅你放的那些屁!还苏望该死?人错哪了?十年的青春和爱都给了沈清辞,是沈清辞自己有病,连门都不让人出,就在小洋楼里圈着。人苏望跟丫鬟说句话也恼,看棵树也不行,苏望忍了十年已经是菩萨转世了。”
“我同意。”钱伯安说:“十个丫鬟,八个保镖,换我我也跑。再说了,人苏望年轻漂亮,还是销冠,去哪不能活,沈清辞自作自受。”
“他活该!”方闻宇提杯跟钱伯安碰了一下,陆怀瑾不喝酒,但频繁点头,深表同意。
“那也不能说走就走。”蒋承替裴瑜打抱不平:“她不走,沈清辞能割喉吗?沈清辞不割喉,裴哥也不用带着那道疤过活,连个媳妇都讨不了。”
“蒋承——”陆怀瑾用看破一切的语气点他:“又分手了吧。”
蒋承当场愣住,嘴比脑子快,直接秃噜了出去:“你怎么知道?”
“你这大男子主义不治,这辈子都别想讨到老婆。”陆怀瑾扣好上衣就挥手拜拜。
蒋承见他们都不站自己,直接把谢北原从沙发上薅了起来:“老谢,你说,苏望该不该死。”
谢北原跟在陆怀瑾身后,还是那句话:“你脑子有包。”
蒋承撸了袖子上前拽人,不是想打架,是想求陆怀瑾帮帮裴瑜:“老陆你跟你奶奶说说,帮裴瑜看看呗,那疤老这么疼也不是个事啊。”
陆怀瑾的奶奶陆老太太今年九十三岁,是圈子里公认的玄学第一人。她本事大到什么程度?人还没走到跟前,她就能把人的身份来历目的摸个底掉。
“奶奶看过。”
谢北原闻言挑眉:“陆奶奶怎么说?”
“前世业障倒灌,横死的,怨气不散。”陆怀瑾无奈地取下眼镜揉了揉眼,把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只能等,解不解得了,看命。”
等什么?
陆老太太没说,但裴瑜知道等谁。
——等苏望。
谢北原听陆怀瑾说完,整个人跟弹簧一样直接从他身边弹开,仿佛陆怀瑾是什么脏东西:“你也信前世今生?”
“奶奶说的,你质疑?”
谢北原当然不敢质疑,陆老太太是谁?是一年只看三个人的大师,多少大人物排着队求她指点迷津都不得。
两个人站在原地扯了会皮,蒋承无聊,又去烦角落里就开头结尾说了两句话的顾衍之。
“衍之?衍之!”
顾衍之抬起头,他脸色不太好看,白得都快跟水晶灯一个色号了。
“你喝多了?”蒋承看了眼他手中的茶杯,顾衍之摇摇头:“喝的茶,就是在想事。”
“还是沧溟分部的事?”谢北原略有耳闻:“地还没定?”
顾衍之三年前从国外回来,放着家族实业不进,拉着周家的小儿子周砚白搞了个文化影视公司,取名“沧溟文化”。为这事,他爸直接给他逐出家门,放话不搞出点名堂不许回家。
结果三年不到,沧溟文化就凭借着剧本杀跟网剧的东风,好作品一部接一部,市值翻了三十倍,甚至都有了开分部的打算。
“定了,在苏城南郊。”顾衍之回过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舌头直往后退:“抢的人太多,索性抬了价。市场价,两成。”
“两成?”蒋承虽然听不懂商业术语,但看陆怀瑾的表情就知道顾衍之铁定花了个大价钱。
蒋承“呦”了一声:“这么满意?”不然以顾衍之那个狐狸秉性,哪舍得做亏本买卖?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单陆怀瑾没走成,就连谢北原也聊起了沧溟最火的剧本杀项目《阴缘》:“对了衍之,我妹是《阴缘》的忠实粉丝,托我管你要个作者TO签,说要收藏。”
听见《阴缘》二字,顾衍之身子猛地一晃,谢北原皱起眉头扶了他一把,关切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太累了。”顾衍之刻意装没事,但额头的冷汗出卖了他:“签名是吗?我明天就送过去。你玩过《阴缘》?”
“没玩过,就是听她总念叨,你们沧溟不是有个剧本杀体验馆吗?她是VIP,一周一趟。”
听见谢北原说没玩过《阴缘》,顾衍之松了口气,然后刻意把话题引开,裴瑜从洗手间回来时,几个人已经聊到了蒋承新买的越野车。
“都散了吧。明天还得上班。”裴瑜的伤已经缠上了新纱布,但边缘隐隐约约地还在渗血,一看便知是疤又折腾了。
“又裂了?”蒋承叹了口气,恨不能替裴瑜疼。
裴瑜拍他肩膀,示意他目前还能挺。但具体能挺多久,裴瑜自己也不知道。
顾衍之走得很快,跟风似的,像有狗在后面追着咬,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今天过于反常,走到一半,又故作无事地停脚。
这不停脚还好,他这一停,反倒让裴瑜起了疑心。
顾衍之今晚很不正常。
——
顾衍之今晚没喝酒,没要方闻宇安排的司机,自己开车回家。
上车的时候他腿都软了。但还是强撑着把车开出了裴瑜的视线范围才停下来换气。
他大口大口地呼气,身子往后猛地倒去在座椅上弹了个来回,他伸手朝脑门上一抹,水津津的,全是冷汗。
顾衍之是被裴瑜吓得。
因为他知道苏望是谁。
换句话讲,他知道苏望的转世是谁。
——单书黎。
沧溟文化的内容总监,剧本杀《阴缘》的创作者。
而剧本杀《阴缘》则取材于单书黎大三时的噩梦,女主苏望,男主角——
沈清辞。
第一天更到这里,希望大家会喜欢这个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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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单书黎→苏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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