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辞镜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看到谢厌。
准确的说,是在城南那条废河道旁边的旧公交站。那时是深秋,傍晚6点,天已经黑透了。站台上就他一个人,背着书包,校服外裹了一层冲锋衣。周围太静了,或者说,耳机里放的古典乐盖住了一些他不该听到的声音。他听的是肖斯塔科维奇,弦乐四重奏,音律一遍遍敲打着他的神经,冷得像冰块。
他已经习惯了。
余光里,马路对面蹲着一个东西。那东西大概有人形,但是四肢比例不对。像是被人把关节拆了又重新拼过。肘关节往外翻,膝盖朝后弯,蹲在那边,头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拧回来,盯着他。
沈辞镜没有看他。
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加快,只是把目光平平地投向前方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面无表情,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落了灰的瓷像。
那个东西盯着他大概看了三分钟。兴许是觉得没意思,又或者觉得这个人类确实看不见自己,就慢吞吞的沿着马路牙子爬走了。爬走的姿势像一只被压扁了一半的蜘蛛,拖着一截不该有的影子。
沈辞镜把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乐章听完,公交车来了。
他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是他15年人生中,每天都要重复的事。
看见,然后假装没看见。
三岁那年他不懂事,在奶奶的葬礼上指着棺材旁边说:
“那个爷爷好高啊,不过他的脖子为什么是歪的。”妈妈立马捂住了他的嘴,回去他被狠狠打了一顿手心。
5岁那年在幼儿园午休时,一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有贴着一个人形灰色鼓包。那个鼓包蠕动着身体,朝他咧嘴笑。沈辞镜看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后来他慢慢懂了。
那些东西 --阴间的,不干净的,丑恶的,随便你怎么叫--他们当中大多不聪明。只有野兽的本性,靠着本能行事。他们只有一套最简单的逻辑--你能看见我,我就缠上你,我缠上你,我就吃掉你。
所以不能怕。
但是比不怕更高级的,是当不存在。
你要让自己的每一个微表情精准到不能被解读出“我看见你了”。你要让自己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穿过,像在看一团空气。
你要让自己的呼吸节律不变,让自己的瞳孔不能收缩,甚至不能让你的眉间有哪怕0.1毫米的褶皱。
沈辞镜在这方面,是天才。
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来的。但逼到最后,反而形成了一种近乎冷酷的从容。他的心理素质强大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程度————14岁那年他在学校厕所的隔间里,和一个倒挂在门板上的东西对视了整整7秒。湿漉漉的水渍顺着那东西的脸滴到了他的手上。他却连手都没抖一下,甚至伸手够了一下一旁的卷纸,表情平静到像在思考中午该吃什么。
那东西最后判定这个人类看不见他,悻悻地缩回了天花板。
这就是沈辞镜。
17岁,高二,城南一中。成绩年级前十,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不喜欢任何社交,不愿意跟人多说一句废话。老师觉得他孤僻,同学觉得他高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高冷,他只是习惯了把什么都看作不存在。当你看着他的眼时,你只能看到两颗灰蒙蒙的玻璃珠。
因为他不知道哪天就会被什么东西吃掉。
在那之前,和人建立关系,是愚蠢的。
所以当他在那个傍晚,在废弃河道站台等车的时候,第一次看见谢厌。
他差一点破功。
不是被吓的。
是惊艳。
对的 ,惊艳。这个词出现在沈辞镜的词典里,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他从来不在乎任何人的长相,看任何人的脸都是可替换的,都是不值得被记忆的,都是空白。因为他大多数精力都用来分辨这是人还是不是人,久而久之,活人反而成了他更不值得关注的东西。
但那个人的脸,像一把刀,硬生生从他的视野里切了出来。
最开始是余光扫到。
废河道对面,那排枯死的银杏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很高,目测1米87,1米88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领口松松散散的敞开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标准日式穿搭。头发是深黑色的,后颈有一小撮长头发用黑绳绑住了,甚至还编了一个不太符合他的麻花辫。碎发垂在前额,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道很淡的眉峰。
他靠在一棵银杏树上,姿态懒散到了一种没骨头的境地。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什么东西在指尖转--沈辞镜眯了一下眼睛,看清了,是一枚铜钱。
那枚铜钱在他修长的指尖中翻转挪腾,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漂亮。
然后沈辞镜看到了那张脸。
怎么说呢。
沈辞镜活了十七年,见过了各种异状之物————腐烂的,丑陋的,恶心的,奇形怪状的,扭曲的,五官错位的,皮肤溃烂的,七窍流血的,甚至有些连“形状”两个字都不配拥有的。他以为他对“视觉冲击”这4个字已经免疫了。
那张脸确确实实让他愣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的,是他的大脑在处理一个从未处理过的信息时,出现了短暂的缓存溢出。
那张脸好看的不像是真的。
不,更加准确的说————好看的不像是阳间的。
五官深邃而干净,轮廓线条利落的像是用最细的笔锋勾出来的。眉骨高而舒展,鼻梁挺直,下颌线锋利却不显刻薄。嘴唇薄薄的,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然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是最要命的部分————眼睛狭长,眼尾上挑,瞳仁是很深很深的黑色。像一潭非常安静且深的水,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慵懒的光。
颓废,慵懒,好看。
沈辞镜花了0.3秒扫描完了他的所有细节,然后————
收回了目光。
动作没有一丝拖沓,自然,流畅。他的漠视系统依旧在高速运转,没有一丝停滞。
完美。
他的演技堪称教科书级别。
但是他能感受到。他的心脏在那0.3秒间,多跳了一下。
不是心悸,是一种茫然,陌生,甚至令他有些困惑的节律。
像一滩死水中被扔入了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
咚。
然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沈辞镜把这种感觉强压了下去,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的陌生人,没什么特别的,这个世界上长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虽然他出现在废弃河道这种地方确实有点奇怪,但…
公交车来了。
刷卡,上车 ,坐到后排窗边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
耳机里是肖斯塔科维奇第五交响曲,第四乐章,定音鼓轰鸣。
音律依旧像冰块一样敲打他,但他的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枚被他翻转的铜钱。
铜钱上有字。
他没看清是什么字。
但他看清了另一样东西。
那个人的脚。
那双穿着黑色靴子的脚——没有踩在地上。
准确的说是踩在离地面大约半厘米的地方。半厘米,非常微小的距离,常人是看不出来的。要不是沈辞镜多年来训练出来的敏锐观察力,根本看不出来。
而且——
那个人没有影子。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银杏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铺满了整条人行道,但那个人的脚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沈辞镜睁开眼。
他看着公交车外飞速向后退去的夜景,霓虹灯在潮湿的路面上映出模糊的光斑,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几不可察的蜷缩了一下。
不是凡人。
那个人——
是阴物。
可是——
阴间之物不都应该是丑陋的,腐烂的,扭曲的吗?
他见过太多太多了。从3岁到17岁。14年间,他见过的异类之物数以万计,无一例外,全都是——恶心的。有的像被碾碎后又重新拼合的肉块,有的像融化了一半的蜡像,有的五官错位到令人生理不适,有的甚至连形态都没有,只是一团蠕动的,发出低频嗡鸣的阴影。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一个长得像那样的。
那样好看的。
沈辞镜的手指又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公交车玻璃上映出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无所谓。”他对自己说,“他是什么都无所谓,他与我无关,看不见,我看不见。”
公交车在城南一中停下来,停住时喷出的闷闷的尾气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沈辞镜下车,走进校门,穿过操场,回到宿舍。
他洗脸,刷牙,上床,关灯。
全程表情没变一下。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那里有一枚铜钱在修长的指尖中翻转,发出清脆的,金属质地的声响。
铜钱上的字,他这次看清了————
“厌胜”。
作者有话要说:第1章可能会写的有点恐怖。后面没有什么恐怖的情节,大家放心食用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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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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