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先生,不是你要找的人。”穆景煜抿了一口茶水,缓缓道。
祈棠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穆景煜抬起眼眸:“梁先生确实是你祖父的学生,也曾为纪家奔波过,但的确不是当年那两个书生之一。”
“你要的人,我已经找到了。”他放下茶盏,“幸亏你未曾与梁先生多说,否则天塌下来,我也救不了你。”
祈棠失落地坐回凳子,心中的怅然无处安放。
是啊,仅凭慈幼院里那几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又如何能够打探到藏匿了多年的故人踪迹呢?
祈棠怔怔凝望着桌畔穆景煜那双修长利落的手。
这双手曾无数次为她拨开迷雾,指点前路,于绝境中为她引路,于困顿中为她解惑。可此刻,祈棠心底却无端翻涌着一阵酸涩的卑微。
她忽然觉得,她所有费尽心思的筹谋,小心翼翼的布局,在穆景煜眼中,大抵都只是稚嫩浅薄的儿戏,笨拙的可笑。
一路走来,她何其清楚,若无穆景煜次次兜底,悉心提点,她根本无从拆解层层缠绕的真相,若无他思虑周全,步步缜密的安排,她早已在接踵而至的凶险危机中丧命。
每一次的逢凶化吉,每一次的绝处逢生,从来都不是她的侥幸,而是穆景煜殚精竭虑的精心谋划与暗中庇护。
回望来路,她满心感念,本该对他满怀感恩。可前路漫漫,道阻且长,她终究不能一辈子依附于他。
她早已下定决心,要将萧彻山的滔天罪证公之于众,洗尽纪家冤屈。可这条平反之路荆棘遍布,阻力重重,暗藏无数未知凶险,甚至随时会搭上性命。
既已踏上这条无法回头之路,她必须逼着自己学会成长,学会独自筹谋,独当一面。她再也不愿做那个处处需要穆景煜庇护的人,不能成为他的累赘,更不能在日后可能的风波里,拖累他分毫。
不然,他日若真的落得身死道消的结局,即便去往九泉之下,她也无颜面对含冤而死的父母,面对满门枉逝的纪家亡魂。
祈棠在穆景煜的安排下来到大理寺监牢,见到了几次三番想致她于死地的宋忆南。
几个月不见,宋忆南早已不似往昔。
记忆中宋忆南她身姿修长,总是穿着精致的云锦长裙,发髻高挽,皮肤白皙,尤其是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却又被那双眼睛中的柔情化解,宛如秋水潺潺,看人时总是一副含情脉脉,欲语还休。
可如今的宋忆南,发丝如枯草般顶在头顶,凌乱散落在额前,粘着泥土和尘埃,面容憔悴,眼中失去了昔日的神采,只剩下浑身的疲惫。
身上破烂肮脏的囚服,布满了斑驳的污渍和划痕。粗糙的布料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那是长久未洗漱和囚室中潮湿霉味混合而成的味道。
她呆若木鸡地蜷缩在囚室阴暗的一角,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灵魂。
听到牢门吱呀一声打开,她微微抬了抬头,迷茫看了一眼,又迅速低垂下去。
这时,她突然抬起头,挣扎着起身,一把冲到祈棠面前,双手紧紧揪住她的衣襟,眼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我就知道你没死!”
她恶狠狠看着祈棠,歇斯底里的疯狂大喊大叫着:“是你自己跳下去的,就这么死了未免也太便宜你了。”
万里云上前一步,一把将她的手扯下,反剪到她身后,将她一把推开,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宋小姐请自重。”
祈棠趁夜而来,一身厚重的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面容,即便在昏暗的囚室内,宋忆南也一眼便认出了她。
祈棠冷笑一声:“我不记得我曾经得罪过你。”
她没有去管摔倒在角落里的宋忆南,只掸了掸衣襟上的被宋忆南揪出的褶皱。
“你为何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宋忆南挣扎着爬起来,眼中满是疯癫,她大笑着向前迈出两步,却被万里云挡在了身前。
“乐青县主,你别告诉我,你大半夜的到这里,是得了陛下旨意来的。”
她的笑容更加狰狞,咬牙切齿地看着祈棠。
“都说宋家小姐已然疯癫。”祈棠噙着一抹轻笑,微微弯腰,身体前倾,目光落在宋忆南的脸上,细细打量。
“我瞧着,宋小姐清醒的很,哪里像是疯癫之人?”
“我要撕烂你的嘴。”
宋忆南挥着双臂就要扑上来,却在离她几步之处被万里云死死挡住,只有两只手臂在半空中坚持挥舞着。
祈棠毫不在意:“我劝你省点力气,我既然能来见你,你必然是伤不到我的,若你还想动手,那就不要怪她。”
说着,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宋忆南看向万里云。万里云面容冷冽,一身黑衣,气势逼人。
“我这护卫,可不会怜香惜玉。宋小姐若是觉得多了胳膊多了腿的,她也不介意帮你取了,免得你胡乱折腾。”
这几句话很明显的震慑住了宋忆南,她的双臂无力地垂下,愤恨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祈棠,猛地提高音量大喊着辩解。
“我从未想过要你死,这一切都是谢嫣然出的主意!没错,就是她!她嫉妒你,嫉妒你的长的漂亮,又得陛下亲封县主,所以她才想在你前往庆州的路上对你下毒手。”
祈棠蹙眉:“你说是谢嫣然要置我于死地?可是丁瑶生辰宴上,你罗织在我身上的罪名,谢嫣然一无所知,这你又如何解释?”
她的双眼飞快地转动,喉咙连连吞咽,片刻后,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她,她其实是知道的,所有的事情,她都心知肚明。只不过,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祈棠眼中爬上冷意,紧盯着宋忆南。
“你是不是想说,你私下将吕又晴接到你家别苑,又暗地里与岭州温家两位叔祖父联络,计划在丁瑶生辰那日将这些事情捅出,谢嫣然都知道?”
“她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宋忆南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梗起脖子,“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就是她谢嫣然的一条狗,她在哪,我就在哪。”
她哈哈大笑。
“她的为人,你又何尝不清楚呢?”顿了顿,她眼中闪过不甘,“若不是她授意,我与你无冤无仇,我为何要去做那些事情?”
听完她的话,祈棠缓缓抬起手,抚过额头:“原来你不仅仅是恨我,也如此恨毒了谢嫣然。”
“我当然恨她,她平日里对我颐指气使,捅的那些烂摊子都是我在帮她收拾,若不是我...”宋忆南沉浸在对谢嫣然的恨意中,咬牙切齿的要将一切谢嫣然加到她身上的痛苦全然说出。
“且慢。”祈棠微微清了清嗓子,“我不关心你与她之间的种种纠葛,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这般恨我。”
“我从未对你有过半分不敬,每次相见,都是礼貌有加。若是谢嫣然对我心生怨恨,我或许还能勉强找出几个缘由。但你,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愿意与她联手,一同陷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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