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马在沙丘中狂奔,身后木离的部下紧追不舍,林屹川看准时机将木离推下马背。
祈棠边奔边喊:“木离大人,今日本县主放你一马,你若感恩,就此罢手吧!”
沙漠里的阳光太过刺眼,两人策马奔驰在辽阔的沙漠上,粗粝的黄沙不断抽打在两人脸上,呼啸而过的风卷起漫天沙尘,模糊了视线。
林屹川对攻相城到乌伦镇的路线驾轻就熟,祈棠跟着他,时不时回头张望,身后追兵已被他们远远甩开,不消多时,就没了踪迹。
狂奔了许久,确认身后再无追兵,两人终于放下心来,渐渐慢下脚步。
祈棠仔细的辨认着周围的环境,她记得,白芍的坟茔在一小片绿洲里,周围有树木,她放了一块大石用来标记。
林屹川知道她的心思,也跟着四处张望。
忽然,祈棠指着远处的小片绿洲,大声说道:“那儿。”
说完,她立刻纵马朝绿洲处跑了过去,林屹川抽动马鞭,快步跟上祈棠。
待二人抵达昔日那片绿洲时,满目荒芜瞬间让祈棠的心骤然沉到谷底。
记忆里这片草木繁茂的温润之地已不复存在,连片葱郁的林木尽数湮灭,只剩寥寥几株枯木,孤零零地扎根在漫天黄沙之中。
风沙漫野,满目苍凉,熟悉的绿洲沦为荒芜戈壁,再也寻不到半分旧日模样。
祈棠慌乱地抬步奔走,疯了似的在黄沙间穿梭搜寻,找寻那块她为白芍立坟的唯一标记石块。可任凭她如何焦灼翻找,眼底只有无边无际的黄沙起伏,那块清晰刻在她记忆里的巨石,早已无迹可寻。
她彻底失了方寸,不顾黄沙刺骨,踉跄着俯身伸出双手,疯狂地刨着厚重黄沙。双手抠进冰冷粗粝的沙砾,一下又一下,徒劳地想要扒开层层风沙,挖出沉睡的白芍。
粗砺的风沙不断磨搓着她的掌心,不过片刻,她的双手便被磨得通红发肿,皮肉发烫刺痛,可脚下依旧是茫茫黄沙,一无所获。所有的忐忑悲凉尽数堵在胸口,窒息般的绝望漫过四肢百骸。
看着祈棠濒临崩溃的模样,林屹川心头酸涩难忍,万般心疼。
他上前放轻语声温柔劝慰:“许是风沙侵袭,改了此地地貌,所有痕迹皆被掩埋,找不到也是寻常。”
再温柔的安抚也抵不过心底的剧痛。祈棠浑身脱力,颓然跌坐在黄沙之上。
她抬手掬起一捧细碎黄沙,任由沙粒从指缝中缓缓滑落,素来清亮坚毅的双眼此刻黯淡无光,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绷不住,顺着憔悴的脸颊砸进黄沙,转瞬便被风干无痕。
昔日诺言历历在目,她曾许诺护她安稳,许诺待尘埃落定,必为她立碑祭扫,岁岁不忘。可如今,她连白芍葬身何处都无从找寻,连一方像样的墓碑都无法为故人立起,满腔愧疚与酸楚让她如何心安?
悲痛沉沉压在心头,祈棠在心底反复默念:白芍,我已经为你报仇了。固洛已然沦为废人,余生只剩无尽煎熬,终将惨死尺利,以偿你所有冤屈。你且安心,九泉之下安然长眠。
因她太过用力,掌心早已被沙砾磨的红肿破损,细细血丝渗出,脖颈间的伤口也因情绪起伏,再次渗出血迹。浑身皆是刺痛,可她满心只剩愧疚与悲伤,皮肉的疼痛,竟半点未曾发觉。
林屹川不忍看她继续沉沦悲痛,转身牵来马匹,俯身伸手,以最温柔的力道将她扶起。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动身,赶往乌伦镇。”
祈棠拭去脸上的泪痕,疲惫的轻轻应道:“好。”
片刻后,她缓缓屈膝跪地,朝着记忆中白芍长眠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以此遥寄哀思,告慰亡魂。
随后,她收拾好所有清晰,撑着一身疲惫,翻身上马,目光望向前路,坚定说道:“走吧。”
身后早已看不到点追兵动静,可二人历经连番凶险,丝毫不敢松懈。翻身上马后便策马疾驰,马蹄踏过广袤戈壁,卷起漫天黄沙。
当二人穿过一重又一重连绵起伏的沙丘后,终于在暮色彻底昏沉之前,赶到了乌伦镇外。
镇外散落着几户寻常农家,土墙茅顶,质朴简陋。二人寻了一处僻静的农舍,以两匹马作为交换,换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粗茶饭,还有几件带着陈旧补丁的布衣。
简单褪去满身尘沙,换好衣衫,饱腹暖身过后,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二人并肩坐在清净的小院中。
此刻远离了所有纷争及刀光剑影,夜色温柔铺展,疏星点点散落,清浅静谧的夜色缓缓漫过周身,将二人一身的疲惫与风霜尽数抚平。
主人家十岁的小女儿查真,正悄悄蜷在厨房的木窗沿边,小手撑着窗棂,睁着一双清澈懵懂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打量着院中的两位来客。
长到十岁,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又般配的两个人,一眼望去,便觉祈棠恍若画中仙人落了凡尘。
院中晚风轻软,月牙如钩。祈棠坐在老旧的木凳上,抬眼望向天幕,眉头时而轻轻蹙起,唇角时而浅浅落下一声轻叹。
皎洁的月色如轻纱漫落笼罩在她身上,似细腻无痕的笔墨,细细勾勒出她清隽柔和的侧脸轮廓。
她眼底盛着漫天细碎星光,这些日子历经的所有纷扰与杀伐,在这一刻都被这温柔月色尽数涤净,只剩一片纯粹干净的温柔。
身侧的林屹川静静望着她,目光缱绻温柔,全然是藏不住的深情。漫天熠熠星辰都不及她眼底光亮。他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似乎能包容世间所有寒凉与风雨。
查真看得怔怔出神,小小的心头满是惊叹。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契合的两个人?他们并肩静坐的模样,无需言语,便自成一幅画卷,仿佛生来便是这般,两两相望,岁岁相依,是世间最圆满的天生一对。
晚风拂起祈棠乌黑的长发,在月色里轻轻翻飞。几缕细碎发丝随风摇曳,轻轻扫过林屹川的鼻尖。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拢住那缕飞扬的发丝,仿佛攥住了这世间所有的安稳。
月光将二人并肩的两道影子缠缠绕绕,如同冥冥之中早已绑定的命运丝线,相伴纠缠。
祈棠转头,林屹川对上她的目光,唇角扬起笑意,抬手将那缕凌乱的发丝,温柔的别至她耳后。
“在想什么?”
祈棠再度望向天边弯钩明月,轻声轻叹:“我在想,若是当初直接将固洛交给赞丽,我们或许早已安然返京,你也不必跟着我吃尽这般苦头。”
晚风徐徐掠过院中草木。
林屹川低声说道:“固洛不是累赘,是我们自保的筹码。你若轻易将他交给赞丽,便是断了所有后手,从此在再无半点周旋余地。你早已深陷尺利权争,只能步步为营。”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凶险,也清楚知道祈棠肩头的沉重。他心甘情愿为她赴险,哪怕倾尽所有,赌上性命也心甘情愿,却又唯恐自己的步步相伴,会成为她的束缚。
他深深凝望着她,眼底情愫滚烫:“无论前路风雨几何,境遇如何,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永远不离不弃。”
祈棠心中感激,由衷的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
“赞丽既然承诺不会杀我,必然不会做那背信弃义之人。她让铁砧将我们送到攻相城外,纵容固洛旧部追杀我们,无非就是想逼我们交出固洛,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林屹川颔首:“那我们就更不能让她得逞。”
“木离更不能信,若是直接交给他,我们绝对过不了汜水关。”晚风继续吹拂,祈棠幽幽说道,“三王妃对我有恩,我要还她这个人情。”
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若不是你提前将三王妃所在告知我,说不定我们现在已经成了木离的刀下亡魂。”
这时,小院外的荒野之上,漫天沙砾中,一阵马蹄声渐渐传来。祈棠与林屹川,面面相觑,急切的想寻个地方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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