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雁替祈棠换好衣服,两人登上马车,朝哑婆婆处去。
推开院门,祈棠缓缓扫过院中熟悉的一草一木。
这里她已经许久未来,哑婆婆也早已被穆景煜转移到了别处。她走到那棵老树下,仰起头,望着枝头枯叶。
若是有一日,她与穆景煜之间的交易断了,她又该如何继续?想到这里,她不禁自嘲一笑,她孤身一人,与萧彻山对抗,犹如以卵击石,毫无胜算。
身后传来马蹄声,她转过身,只见穆景煜跨坐马上,手中勒着缰绳,凛冽如霜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她。
两人视线相交,祈棠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的情景。他究竟是借酒装疯,还是真的醉得不省人事?她无从得知,也不愿深究。
片刻后,她率先推门进屋,穆景煜跟在身后。
祈棠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百里冰受伤了。我需要几个人,与我同去西陵郡。”
穆景煜没有说话,屋内一片沉寂。
半晌,他终于开口:“你就这么爱他吗?宁愿冒险也要去救他?你现在出京,以什么身份?用什么理由?”
他的音量逐渐提高,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
他一步跨到祈棠面前,双眼死死地盯着她,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眼眸里层层叠叠的冷意堆叠,仿佛要将祈棠冻成冰雕。
祈棠被他逼得后退一步,脚跟抵在桌角,退无可退。
她抬起头,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视线:“不管以什么理由,我总不能见死不救。陛下即将巡游青岚郡,赵家那边我会安排妥当,定不会让人抓到把柄。”
“哼!”穆景煜冷笑一声,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京城到西陵郡,快马加鞭也需要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你现在过去,连收尸都赶不上热乎的。”
他嗤笑一声:“手无缚鸡之力,却妄想从陛下的筹谋中救下林家,简直是痴心妄想。”
祈棠知道穆景煜说得没错,她若贸然前往边关,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只能成为累赘,可她心中不甘与焦虑却汹涌的要将她淹没。
穆景煜盯着她看了片刻,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他掀起长袍,坐到一旁的凳子上。
“下官既已答应县主,若是林将军逃过此劫,必会保他性命无忧。县主在京中耐心等着便是。若是林将军命中该遭此劫,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祈棠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天空阴沉沉的,她的心中充满了无力感,除了等待,她什么也做不了。
两人皆沉默了下来,穆景煜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以后不要再来此处,若是有事,我会通知你。”
祈棠抬眼看向他:“陛下此次巡游,穆大人是否同行?”
“嗯。”穆景煜淡淡点头,“穆言会留在京城,若你有事,可以去找他。”
他从怀中摸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祈棠:“这是那驯马太监母亲手中几处铺子的来源,你看看吧。”
指尖触到纸张的冰凉,祈棠低头草草扫了几眼,眉头皱得更深,狐疑地抬眼看了看穆景煜,随后又低下头,认真地翻阅起来。
“若是这样看来,这些铺子确实蹊跷,那老仆更是可疑。”她将纸张递还给穆景煜,“江夏王已成婚,若我贸然拜见,怕是有些不妥。还请穆大人离京之前,能让我与江夏王见一面。”
“现在还不是时候。”穆景煜点亮烛火,将纸张凑近火焰,“陛下不日出京,王爷监国,必定事务缠身。眼下年关在即,这个节骨眼上,不可贸然节外生枝。”
“陛下此去青岚郡,是为彻查江州金鲤一案。”他的声音愈加冰冷,“此案少则数月,长则无期。”
祈棠心中一震,不由得想起那传闻,江州渔夫捞起刻着“翊嗣当兴”的金鲤玉佩,三日内江面浮起百尾衔着碎玉的鲤鱼。
她蹙起眉头,低声问道:“那不是传闻吗?”
“传闻?”穆景煜的嘴角浮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何为真?何为假?”
没过几日,萧彻山下旨巡查青岚郡,禁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京城。
祈棠站在府邸高处,远远望着那绵延不绝的队伍,望着远处渐渐消散的烟尘,心中隐隐感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连日悬心等待,日夜焦灼,祈棠终于等来了百里冰传回的密信。
一纸薄信,字字寒凉,尽数印证了穆景煜此前的预判。萧彻山终究还是对林家,下手了。
萧彻山以叙旧为由,召见一众开国旧部,又借着陈广山与安平侯数十年同袍之谊,下旨令其陪同林屹川返回边关,以迎三皇子妃入京大婚为幌子,随行赴边,暗中夺权。
迎亲队伍途经青岚郡时,百里冰曾乔装潜行,孤身闯入行营,欲将信交给林屹川,提前警示。奈何行营守卫森严,岗哨密布,她行踪败露,被亲兵当场发现。
死战之下,百里冰寡不敌众,身受重创,拼尽最后力气突围,却终究没能将祈棠的信送到林屹川手中。
待迎亲队伍休整完毕,即将启程回京前夕,陈广山特意设下盛宴,宴请武定侯府一众族人赴宴。
夜幕沉沉,大帐内烛火摇曳,昏黄火光映着武定侯林照英饱经风霜的沧桑面容,也衬得身侧林世忠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满是挥之不去的惴惴不安。
见帐内一片笑语虚浮,看似宾主尽欢的场景,林屹川始终心神紧绷。
他不断地打量着陈广山,分明见他温和下却藏着寒光,心底骤然浮起浓烈的不安与戒备。
酒过三巡,宴席渐酣。
陈广山放下酒盏,意味深长的看着林照英:“侯爷,近日京城流言四起,皆说静王谋逆作乱之前,曾与侯爷私下往来密切。”
话音落下,他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封泛黄密信,轻轻一推,将信稳稳推至案几对面。
林照英心头一沉,抬手取过,目光扫过纸面的刹那,脸色骤然惨白,血色尽褪。信上字迹工整清晰,落款处赫然盖着早已败亡的静王私印,字字句句,皆是构陷通逆的铁证。
一旁的林屹川心口猛地一紧,浑身瞬间紧绷,指尖已悄然按上了腰间佩剑。
“砰——”陈广山骤然抬手掷杯,酒盏砸落地面,碎裂的脆响炸破沉沉夜色。
帐外埋伏已久的禁军闻声而动,蜂拥而入,刀光瞬间映亮整座大帐。
林照英仓促提枪横扫,却被四面八方激射而来的弩箭死死逼退,寸步难行。
混乱厮杀瞬间爆发。林世忠拼死护在幼女林妍君身前,手持长刀左突右冲,带着家人且战且退。
可禁军层层合围,密不透风,他终究寡不敌众,一柄长枪硬生生贯穿他的胸膛,鲜血染红一身征袍。
林妍君凄厉的哭喊声刚冲破喉咙,便被涌上的禁军乱刀齐落,轰然倒地,当场殒命。
亲眼目睹至亲惨死,林屹川目眦欲裂,他振臂挥剑,疯了一般斩杀拦路禁军,硬生生在刀山剑林中杀出一条血路。肩头猝不及防中了一箭,剧痛穿心,他却浑然不觉,拼死冲破合围,狼狈逃出。
帐外夜风猎猎,肃杀漫天。
陈广山缓步走出遍地狼藉的大帐,立于高台之上,缓缓展开明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武定侯林照英私通静王,暗结逆党,意图谋逆,有负圣恩、辜负国禄。着司勋员外郎陈广山即刻拿下林照英,林世忠父子,押解回京,交三司会审定罪。若敢抗旨不遵,或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圣旨落地,两千禁军即刻行动,转瞬便掌控了粮草库,军械重库与四座城门,死死锁死整座边城,杜绝一切变数。
高台之上,陈广山身声如洪钟:“林氏父子通敌谋逆,罪证确凿,现已就地正法!陛下有旨,只诛首恶,胁从一概不问,余下将士安心驻守,既往不咎!”
不过三日光景,陈广山便彻底肃清林氏残余,全盘接管扎根西北二十年的林家军。他快速提拔心腹亲信,安抚士卒,收拢军心,以萧彻山之名昭告全军,继任西北边军统帅。
西北风依旧凛冽,卷着黄沙吹遍边城大地,却再也吹不散笼罩军营的沉沉阴霾。
林屹川身负重伤,孤身一人仓皇出逃。而那封构陷林家的静王密信,早已在熊熊烈火中燃成灰烬,湮灭了所有真相,再无从辩驳。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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