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感一阵阵袭来,祈棠的视线逐渐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的手指无力地抓着衣襟,想要稳住自己,却终究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倒在了万里云的怀中。
“县主!县主!”万里云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祈棠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霓裳那张满是担忧的脸。
见她醒来,霓裳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终于醒了!刚才大夫来看过了,说你急火攻心,需要好好休息。”
祈棠虚弱地摇了摇头:“我没事。”
霓裳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你瞒不过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总要和我说实话吧。”
祈棠的双眼渐渐泛出泪光:“武定侯,武定侯全家,皆被处死。”
“什么?!”霓裳猛地站起身,她快步走到门口,示意万里云去门外守着,随后紧紧关上房门,压低声音问道,“消息确切吗?那林屹川呢?”
“百里冰传来的消息。”祈棠连咳几声,“屹川侥幸逃脱,生死不明。”
霓裳在屋里来回踱步,焦急的眉头紧锁:“这节骨眼上,穆景煜也不在,我们该怎么办?”
祈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屹川逃脱,应该有穆大人协助。穆言留在京中,如今之际,只能先让穆言带些人手,去找屹川。”她停顿片刻,忽然掀开被子,挣扎着要下床,“我要离京,去找屹川。”
“你疯了?”霓裳赶忙按住她的肩膀,“如果有会拳脚的人去帮他,他或许还有机会。你一个弱女子,去找他,不是送死吗?”
她紧紧抓住祈棠的手臂,生怕她真的会冲出门去。
“我不能坐以待毙。屹川生死未卜,我必须去帮他。”祈棠决绝的摇了摇头。
霓裳咬了咬唇:“你先不要着急,我陪你一起想办法。但你不能轻举妄动。”
祈棠示意霓裳拿来纸笔,她快速修书一份让万里云送去给穆言,信中写着让他带齐人手,快马去边关找到林屹川。
焦急不过两日,赵意那边的消息又如一记惊雷炸响。
赵意因穿着不当,被御史弹劾,说他欲用压胜之术企图对萧彻山不利。
萧彻山震怒,斥责道:“卿为大臣,何得如此不谨?”
如此罪名降下,赵意的吏部侍郎一职就此做到了头。他被罢官去职,灰溜溜地回了京城,整日在家中长吁短叹。
他百思不得其解,究竟何时得罪了御史,又为何被安上这莫须有的罪名。
一夜浮沉,天差地别。从身居高位的朝廷要员,跌落成无权无势的白身平民,巨大的落差压得他满心愤懑无处宣泄,万般无奈无从言说。
旁人尚且懵懂,祈棠却心如明镜。
早前她与穆景煜商议赵府众人出路时,便早已笃定人心取舍。赵恒已然脱身不得,且他年少勇武、前程可期,日后势必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可赵意不同。他心性正直,愚忠朝堂、笃信萧彻山,自始至终一心向君,从无半分异心。若不提前将他与赵老夫人从中摘出,日后大局倾覆,这对母子必会被牵连,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起初,祈棠的盘算本是寻一桩不大不小、无伤根本的过错,让萧彻山对赵意心生厌弃,将他贬出京城,调任偏远州县的低品闲职。
可穆景煜却另有考量。
他直言,既然要为赵府其余众人谋求生路,便要做得彻底干净。不如借此机会,将赵意母子远远送出,彻底剥离朝堂。无官无职方能避开所有风波凶险,换得一世安稳太平。
经此一事,赵意彻底心灰意冷。他与赵恒商议许久,最终决意放下所有执念,带着赵老夫人与两位姨娘离京归乡,自此归隐田园,颐养余生。
启程之日,恰逢元鼎二十一年初雪。
漫天白雪悠悠扬扬,自灰暗苍穹簌簌飘落,铺满整座京城,清冷苍茫,落得天地皆白。
赵意独立城门之外,一身素衣无遮无挡,转瞬便被层层落雪覆满肩头。往日温润谦和的眉眼尽数褪去,眼底再无半分光亮与热忱,只剩一片死寂黯然。
一纸革职诏书,硬生生斩断了他半生仕,满腔抱负。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初雪,更是无声落尽,似是苍天对他最冰冷的嘲弄。
昔日立身庙堂高阁,一朝倾覆,沦为无名布衣。连头顶这片苍穹,都吝啬得不肯予他半分晴光,只剩满目风雪,遍地寒凉。
赵老夫人身形佝偻,颤巍巍紧紧扶着他的手臂。半生荣华转瞬成空,她心底惶恐不安,生怕这唯一的儿子,也如他转瞬消散的仕途一般,须臾之间,便彻底消散无踪。
赵恒立在一侧,眉头紧蹙,眼底翻涌着万般复杂心绪,最终却只是默然伫立,一语未发。
他本欲上书为父亲争辩,至少让天子给父亲哪怕一个偏远之地一官半职也可,可...
他想起那日他欲上书之时,祈棠说的每一句话。
“你以为陛下是真的怪罪父亲衣冠失仪吗?这不过是他随手捏来的由头罢了。”
“大哥如今身居高位,戍卫京畿,所见已比旁人更多,为何还看不透?这些年朝堂之上,忠心旧臣逐一被清算,多少鞠躬尽瘁之人,最终落得身败名裂,含冤离场。”
“陛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隐忍蓄力的天子了。”
“你忘了静王兵败之后,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那两个孩子当庭格杀。孩童何辜?不过是他为斩草除根,立威立狠罢了。”
“他如今愈发偏听偏信,纵容谢明禹横行朝堂,后宫美人无数,奢靡纵欲,哪还有半点勤政清明之态。”
“你若此刻上书求情,非但救不了父亲,反而会落得‘徇私护亲,忤逆君上’的罪名。届时不止父亲无法脱身,就连你这神威将军,恐怕也保不长久。”
“父亲忠了一辈子,可到头换来的,是一场莫须有的构陷,一纸罢官的诏书。”
“于旁人是贬谪落魄,于父亲,远离这朝堂,避开天子,才是唯一的余生安稳。”
“留得清白在身,回乡颐养天年,远比留在京城,随时等着被猜忌,被清算,被斩草除根,要好上千倍万倍。”
字字句句皆在脑中回想,赵恒长叹一声,世事局棋,万般不由人。
风雪渐急,细碎雪沫漫天飞舞。赵意缓缓抬手接住几片零落飞雪。鬓角早已染上风霜细纹,尽数是岁月与仕途磋磨的痕迹。
他倏然忆起多年前,他年少意气,离乡赴任,亦是漫天飞雪,可那时的雪,藏着来日可期的春意温柔,而今日这场雪,漫天落絮皆寒,冻透心肺。
他看向不远处伞下亭亭而立的祈棠。
这个女儿,他素来疏于照拂,亦极少过问她的冷暖悲喜,半生专注朝堂仕途,到头来仕途成空,唯独亏欠了至亲骨肉。
心头酸涩翻涌,喉间骤然哽咽发紧。他抬手轻轻覆上祈棠的手背,唇瓣微微颤动,千言万语涌至嘴边,却尽数化作虚无。万般愧疚、亏欠、不舍,在此刻皆显得苍白无力,无从言说。
良久,他才挤出一声沙哑低沉的字句:“走吧。”
短短二字,道尽半生落魄与万般无奈。
车帘缓缓落下,风雪迷离,远山如墨,官道泥泞斑驳。车轮碾过覆雪的土路,辘辘声响单调绵长,一下下敲在人心深处,载着满车遗憾与荒芜,缓缓奔赴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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