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将至,京中士子纷纷齐聚,高压笼罩下的京城,总算添了一丝微弱的烟火气。
丁瑶匆匆赶来,带来两则消息,一喜一悲,沉甸甸压得人心头发闷。
其一,王宸晖受丁太傅推荐,不日将回京入国子监读书;其二,寿康宫传出消息,沈太后缠绵病榻,汤药罔效。
祈棠默然细数,她已有多次递牌入宫求见,皆被沈太后婉拒在外。
沈太后尚康健之时,有心撮合她与林屹川的婚事,欲借这桩姻缘稳住朝局,护住后辈。
可武定侯府骤然倾覆,林家一夜落难,三皇子萧铭的婚事,沈太后苦心筹谋的种种布局,皆付诸东流,尽数被萧彻山撕得粉碎。
这一场翻天覆地的朝堂剧变,彻底击垮了这位坐镇后宫半生的太后。
天子日渐昏聩,桩桩件件都寒透了沈太后的心。她眼睁睁看着肱骨旧臣逐一蒙冤赴死,看着朝局日渐溃烂崩塌,看着皇子宗室身不由己,却早已无力回天,无从干涉。
万般痛心与无望终是拖垮了她的身子。自此她卧榻不起,药石不离,神志时常昏沉恍惚,昔日的威严气度,筹谋乾坤尽数消散殆尽。
丁瑶蹙着眉,满脸怅然无奈:“我回京多日,数次前去请安,太后都不愿见我。”
“不如我们今日一同入宫,再去寿康宫请安试试?”
祈棠虽心中早有预料会被回绝,却还是应了下来,随她一同前去皇城。
马车行至宫墙之外,柳嬷嬷早已立在宫门前静静等候。这位伴随太后半生,见惯宫闱风云的老嬷嬷,此刻面色憔悴落寞,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悲凉。
她对着二人微微躬身:“县主恕罪,太后娘娘病重体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还请二位先回府安守,待娘娘身子有了起色,自会传召二位觐见。”
二人无奈辞别柳嬷嬷,尚未走出几步,一道熟悉的尖利刺耳声从身侧传来。
丁瑶下意识翻了个白眼,纵使心头万般不耐顿起,也不得不与祈棠一同侧身垂首,规整行礼。
“见过江夏王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谢嫣然一身华服,满头珠翠,依旧是那副目中无人的傲慢模样。
她斜睨着二人,语气刻薄:“哟,今日是什么风,竟把乐青县主与丁大小姐从府里吹出来了?”
她微微抬颌,故作好奇地打量着祈棠:“县主可有好些时日不曾在京中露面了,难不成是觅得了如意郎君,忙着与情郎私会,懒得出门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丁瑶全然不顾祈棠阻拦,当场出声驳斥。
“你与其在这里搬弄是非,不如回去好好问问你那位好大哥!神威将军府被你那好大哥严密监视,县主但凡踏出府门半步,都被人死死盯着!这般处境,你也好意思张嘴胡乱编排?”
“哼!”谢嫣然高傲地抬手抚了抚满头堆叠的珠翠,“整个京城谁不知,太后娘娘先前有意将县主许配给林家那个余孽!啧啧,真是可惜了。”
“如此看来,县主怕不是天生的天煞孤星命格吧?若不是那畜生沾了你这一身晦气,武定侯府又怎会落得如今家破人亡的下场!”
不远处的马车里的霓裳等候许久,迟迟不见二人回来,正有些百无聊赖。
她远远望见祈棠二人与人驻足闲谈,只当是遇上了相熟友人,便兴冲冲车,想着上前结识一番。
可她刚走到祈棠身侧,便将谢嫣然这番恶毒刻薄的话尽数听入耳中。
霓裳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当即怒斥:“你是什么人?会不会好好说话?林家落难跟县主半毛钱关系没有,怎么还能强行往别人身上泼脏水?说到底,还不是你们那位皇...”
凶险字眼即将脱口而出的刹那,祈棠来不及多想,飞快抬手死死捂住霓裳的嘴,猛地将她拽住,仓促跪地叩首请罪。
“江夏王妃恕罪!霓裳言语无知,口无遮拦。乐青年命浅薄,本就是天煞孤星的命格,生来带晦,但凡沾之者皆会运势折损,祸事缠身。还请王妃高抬贵手,莫要与我这满身晦气之人计较。”
一旁的丁瑶也瞬间面色煞白,心头大骇,深知这话若是传出,便是灭顶之灾,连忙跟着屈膝跪地,一同俯首求情。
“哈哈哈..”谢嫣然顿时笑得花枝乱颤,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地的三人。
“好好好,说得极好!不知这又是哪冒出来的贱蹄子,方才吞吞吐吐,话未说完,本宫倒是好奇,你方才想说什么?我们那什么?”
“回王妃。”祈棠死死按住霓裳,额头紧贴地面,快速圆话补救。
“是乐青晦气过重,累及旁人。她方才是说,皆是林屹川命数不济,无端沾染了乐青身上的惶惶晦气,才会落得家破人亡的结局,绝无旁的意思。”
她话音未落,一道清冷沉稳的男声骤然自身后响起:“乐青。”
祈棠连忙侧头望去,只见穆景煜、萧珩与赵恒三人并肩缓步而来。危急关头三人骤然现身,恰似天降依仗,让她瞬间看到了希望。
“这是在闹什么?”赵恒脚步迅速,上前逐一将跪地三人扶起,护在身后。
霓裳一腔愤怒还未纾解,正要开口辩驳,祈棠生怕她再说出祸言,抢先一步出声,姿态放得极低。
“王爷,是乐青言语无状,冲撞了王妃,皆是乐青过错,还请王妃恕罪。”
话音落下,她便要再度屈膝下跪请罪。
下一瞬,一只力道沉稳的手骤然探出,将她拦下。
穆景煜眉眼间毫无温度:“县主素来宽厚,待人谦和,乐善好施,从无恃势欺人之举,竟能落得个罪人的名头?”
他话锋一转,凌厉的眼神盯着谢嫣然:“今日本官便来断一断这桩是非。究竟是乐青县主不敬王妃,礼数有亏,还是有人仗着身份肆意生事,刻意欺凌他人。”
这话说的丝毫未留情面,赵恒当即会意,沉声附和:“末将也愿一同听审。若真是舍妹失礼冲撞,末将绝不徇私,必定严惩不贷。可若有人无端寻衅,末将也绝不姑息。”
一旁的萧珩亦是敛了温和,质疑的眼神落在谢嫣然的身上。
一人施压,一人护亲,一人冷眼。三道眼神让谢嫣然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被打散大半,被盯得毛骨悚然,心底发虚。
“是,是她自己说的!她说自己是天煞孤星,满身晦气,沾之者皆无好下场!这话是她亲口所说,与本王妃何干!”
她抬手指着霓裳,声色尖厉:“还有这个贱蹄子!她方才分明是想说,林家灭门一案,皆因皇...”
“够了!”萧珩厉声怒喝,震得谢嫣然浑身一僵,余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喉间。
死寂之间,穆景煜忽然低低冷笑:“江夏王妃。”
“本官警告过你,莫要无端惹是生非,口舌放肆,你若一定要在这宫墙门口大放厥词,休怪本官不留情面,即刻入宫面圣,参你一个口舌无状之罪!”
祈棠满心焦灼,频频递去眼神暗示,只求速速息事宁人,可穆景煜偏要执意拉扯。
霓裳那句险些脱口的大逆之语,是万万不能摆上台面的祸事。一旦传入萧彻山耳中,这桩口舌无状的重罪,终究会死死扣在他们头上,无人能脱身!
可穆景煜仿若全然无视她的暗示,依旧气场全开:“你能坐稳这江夏王妃的位置,其中不乏本官几分推波助澜。你大婚当日,本官已叮嘱过你,收敛心性,谨言慎行。”
“看来王妃记性不佳,既然忘了,本官不介意当众再与你复述一遍!”
这话落下,祈棠与丁瑶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错愕与疑惑。
外界人人皆知,谢嫣然嫁给萧珩是板上钉钉的事,何来穆景煜相助一说?难道这其中还藏着旁人不知的隐秘?
不等二人细想,穆景煜抬手指向宫门方向,眸光凛冽:“王妃若是心中不服,心存怨怼,大可随本宫即刻入宫。”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厉弧度:“今日若不能治你一个寻衅无状之罪,本官这身官服,便亲手送予你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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