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赵恒与祈棠带着霓裳来到江夏王府。
江夏王妃府内繁花簇簇,雕梁画栋间悬满锦绣宫灯。王公贵族,宗室命妇齐聚一堂,为江夏王妃谢嫣然庆贺生辰。
大齐素来有不成文的规矩,达官宴席必男女分席,以园中青墙为界,将宾客两相分隔。
墙北男宾席上皆是宗室王公、文武朝臣,墙南女眷席坐满命妇,世家女眷。两席相对,互不干扰。
谢嫣然一身正红绣金凤华服,头戴赤金镶东珠朝冠,明艳凌厉的眉眼中,满是居高临下的矜贵与傲气。
她姑母是已故中宫皇后,祖父是镇守北疆的镇国大将军,父亲是执掌天下兵权的兵部尚书,家世冠绝后宫朝堂,素来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今日生辰宴,她更是姿态张扬,眼中藏着的勃勃野心几乎已经溢出眼眶,丝毫没有为人臣媳的恭顺谦卑。
身侧的江夏王萧珩眉目清隽温润,面对来往宾客恭敬的行礼祝寿,他只是抬手淡淡示意免礼,神色平淡,眼底不见半分热闹喜色。
宴席过半,宾客纷纷举杯恭祝江夏王妃岁岁安康,福寿绵长。满堂恭维声此起彼伏。
氛围正浓,谢嫣然忽然抬手,轻描淡写地止住了周遭的喧闹。
“多谢各位今日前来为本宫庆贺生辰。”她微微抬颌,眼神扫过在场众人,“今日于本宫而言,不止是生辰吉日,更是我江夏王府,乃至整个箫家的大喜之日。”
话音落下,满园宾客皆是一愣,纷纷抬头望向她。
谢嫣然垂下眼眸,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本宫已有两月身孕,腹中乃是皇家嫡长孙。”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众人瞬间回过神来,纷纷起身跪拜道贺,称颂之声不绝于耳。
谁都清楚,萧珩是最大的皇子,深得萧彻山器重,如今谢嫣然身怀嫡长皇孙,再加上她整个大齐独一无二的家世,日后前程不可估量。
一旁的萧珩却无半分初得子嗣的欣喜雀跃,他瞥了眼谢嫣然抚着小腹志得意满的模样,语气平和客套:“既如此,你好生静养,保重身体。”
谢嫣然全然无视他的敷衍淡漠,依旧坦然的接受满殿跪拜恭贺。
就在这时,内侍快步入殿,高声传报:“陛下口谕:江夏王妃生辰吉庆,又逢龙胎降喜,乃天家盛事!特命岳贵嫔与方婕妤莅临江夏王府,贺生辰,祝孕嗣,赐御赏珍宝,安胎御品若干,全府沐恩!”
圣谕落下,谢嫣然唇角的笑意愈发张扬得意。
萧景珩望着身侧谢嫣然,不由轻叹一声。他早已看透谢氏的野心,也知道这段婚姻本就是朝堂博弈的筹码,从未心存幻想。
所谓妻儿安稳,阖家和睦,于他而言早已可望不可及。这场轰动朝野的双喜之宴,于谢氏是权途进阶的契机,于他,只是一场无关喜乐,无谓得失的盛大闹剧。
宴会过半,祈棠拉着霓裳悄悄离开席位,溜到到庭院中散步。两人刚走出没几步,就听到连圣骞的声音。
“瑶瑶!瑶瑶!”急促的呼唤穿透园间的丝竹笑语,不断地从回廊深处传来。
祈棠与霓裳无奈相视一眼,这对冤家又这王府宴席上撞上了。
小径上疾步奔走的丁瑶,骤然看见祈棠与霓裳的身影,就像撞见救命稻草般,急匆匆扑了上来。
“你们快帮帮我,拦下那个疯子!我半点都不想见他!”
她话音刚落,连圣骞已然快步追至面前。
丁瑶躲到祈棠身后,未等祈棠开口出声,一道清挺的身影也缓缓出现在庭院入口,是王宸晖。
不过方寸大小的庭院角落,转瞬之间聚齐数人,场面一时纷乱,连圣骞与王宸晖上前,对着祈棠躬身行礼。
霓裳顺势退开半步,眉眼间兴致勃勃,俨然一副坐等看戏的模样。
王宸晖率先开口。
他此番是随国子监祭酒秦熙一同赴宴,秦大人今日兴致颇高,席间多饮了几杯,此刻正在偏院歇酒醒神。他方才候在一旁无事,隐约听见有人呼唤丁瑶的名字,便循着声响一路寻了过来。
祈棠缓缓颔首,那日回府之后,她便细细复盘过霓裳所说的种种,加上穆景煜之前也特意叮嘱过,要多加留意王宸晖。
穆景煜的话绝非空穴来风,无的放矢。她自问待王宸晖已仁至义尽,此刻便也无需再顾及情面。
“你既随秦大人同来赴宴,理应在左右照顾。秦大人酒醉待醒,正是需要人照看之时,你反倒擅离,辗转跑到南席后院来,未免有失妥当。”
王宸晖一怔,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见惯了祈棠温和的模样,从未想过她会这般言辞凌厉地当众训诫自己。错愕片刻,他才猛然回神,连忙垂首躬身。
“县主教训的是,是学生思虑不周,这便回去照看秦大人。”
说罢,他朝祈棠身后的丁瑶递去一个温柔的笑意,转身便欲抬步离去。
“等一下。”祈棠的嗓音再度响起,截断了他的去路。
“你如今身在国子监进学,最该专注的唯有寒窗课业,功名前程。往后切莫再与瑶瑶走得过于亲近。丁府家教森严,一旦此事传扬出去,于你于瑶瑶皆是有碍,最终受累的只会是瑶瑶。我的话,你可听懂了?”
“盼兮!你这是什么意思?”丁瑶蹙起眉头,满脸不乐意地从祈棠身后探出,“宸晖只是与我一处玩耍,从来不会耽误学业,你何必说得这般严重!”
霓裳捂嘴笑道:“宸晖弟弟,我昨天见你的时候,你眼底那片乌青还深得很,今天怎么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这话猝不及防,瞬间将王宸晖钉在原地。他神色慌乱,手足无措,舌尖打颤,结结巴巴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学生,学生...”
“别紧张啊。”霓裳洒脱地扬了扬眉。
“我和你说,你那妆化的不太行哦。女孩子的眉笔质地又干又硬,涂到脸上稍微一动就卡粉开裂,一眼就能看出来。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来找我,我帮你搞,技术绝对到位,保准能直接去万圣节派对!”
“什么?!”丁瑶与连圣骞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两人满脸难以置信,四只眼睛盯在王宸晖身上。
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又窘迫。
“宸晖。”祈棠的语气愈发严肃,“我再问你,你是否对瑶瑶暗藏情意?”
此刻的王宸晖早已颜面尽失。小伎俩被当众拆穿,隐秘心思被当场剖开,他耳根通红,整张脸涨得滚烫,窘迫得根本抬不起头,只得手足僵硬垂在身侧,半句话都不敢出口。
见他缄默不语,祈棠转头看向身侧满脸茫然的丁瑶:“瑶瑶,那你呢?你对他,是何种心意?”
丁瑶虽然亲眼见到王宸晖默认这个小伎俩,但依旧不愿相信王宸晖会刻意欺瞒他。
她坦然回道:“在我心里,宸晖一直是我们的弟弟。那时在慈幼院我们便早已说好,他永远是你和我的弟弟,难道你忘了吗?”
“你可听清楚了?”祈棠重新看向王宸晖。
“我与瑶瑶自始至终,都只将你视作弟弟。你当潜心治学,安分守己,莫要再生杂念。待你他日金榜题名,功成名就,再思儿女情长,方是正途。”
王宸晖始终低垂的脑袋看不到任何表情,良久,他才再度躬身:“县主教训的是,学生这便回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任何人。
“哎呀!”丁瑶狠狠一跺脚,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盼兮你怎么这样啊!你平日里忙得不见人影,霓裳又天天往学堂跑,我好不容易有宸晖陪着解闷,你还要拦着!”
说罢,她气急转身,便要追上前去找王宸晖。
祈棠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攥住她,将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你若当真觉着无趣,大可随霓裳去学堂帮忙理事。何必日日与宸晖纠缠一处,惹人闲话?若日后丁大人为你议亲,难道你也要带着他一同出嫁?”
“哎呦!”霓裳被说得脸颊一热,耳根泛红,再不敢多留片刻,转身撒腿就跑。
一旁沉默许久的连圣骞终于舒展眉眼,扬起一抹明朗笑意,对着祈棠深深一揖:“多谢县主,多谢霓裳娘子。二位方才一席话,算是替在下洗清了殴打他人的嫌疑,连某感激不尽。”
霓裳随意摆了摆手:“不必!我们可不是帮你,纯粹是不想看瑶瑶被人蒙在鼓里。你和瑶瑶的事,我们一概不掺和。”
被丁瑶这么一闹,祈棠与霓裳也没心情继续散步,便回了席面,等待结束。
翌日,丁瑶又风风火火地冲到赵府,神色慌张,呼吸急促,老远便压低声音急喊:“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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