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弥漫在依旧还活着的陈广山鼻腔中,他被牢牢按在原地,狼狈不堪。
立在满地狼藉之中穆景煜,缓缓看向陈广山。
萧彻山从登基之初就忌惮手握重兵的谢氏与林氏。
奈何谢氏盘根错节,后宫朝堂三方呼应,势大难撼。若仓促动之必生大乱,故而投鼠忌器,隐忍不发。
相较于谢氏,林氏孤悬西北,朝中亦无外戚帮扶,势单力薄,自然成了萧彻山必先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萧彻山尚为雍王之时,是陈广山拼死护主,为此废掉一臂,换得他一条性命,此事朝野皆知。
之后,文昭帝下旨令陈广山远赴西北,辅佐武定侯打理边关军务。此举看似分散萧彻山军力,实则却给了陈广山十多年时间扎根边关,收拢军心的机会。
陈广山在西北大肆培植亲信,收拢人心,十余年来,除武定侯外,西北大军皆感念陈广山恩德,这也是陈广山仅凭两千禁军就能顺利接管林氏军权的原因。
萧彻山登基后,开始谋算收取西北兵权,便将陈广山召回京城。
静王之乱结束后,萧彻山决定屠灭林氏,便给武定侯扣上 了“通藩谋逆” 的死罪,命陈广山全权接手西北,任由陈广山将林氏抄家灭族。
陈广山无宗族依托,在萧彻山看来最为可控。可他偏偏在灭林之局中,犯下了最致命的错误,放任重伤濒死的林屹川逃出生天。
军中甚至传出流言,说林屹川乃是陈广山刻意放走,因为陈广山与武定侯林照英同袍数十载,不忍林氏被灭,特意为林氏留下血脉。
林氏覆灭后,西北军政大权尽数落入陈广山手中。由于他亲手铲除前任主帅,又将武定侯麾下将士清理的一干二净,将士们敬畏其杀伐手段,因此,他在军中威望暴涨。
他不仅顺利接收了西北兵权,更在短短半年之期内豢养了三千私兵。
此两桩,便能让穆景煜钉死陈广山,足以坐实他私通林氏,蓄意纵敌,豢养私兵,暗藏反心的滔天之罪。
不论是刻意,还是无意,萧彻山总会听到来自西北的流言,那些流言必然会让萧彻山对陈广山心生忌惮。
他能容忍臣下庸碌无为,能容忍朝堂派系纷争,唯独绝不能容忍臣子的欺瞒蒙蔽与异心。当年断臂救命的恩情,是他不得不厚待陈广山的原因,也是令他寝食难安的根源。
一个身负天大恩义,让皇帝终身亏欠的武将如今却手握十万边军,萧彻山岂能眼睁睁看着他势大难制,成为第二个武定侯。
林氏覆灭头到尾都是萧彻山的自导自演,他明知林氏本无反心,却借静王之乱捏造林氏通逆罪名,指使陈广山血洗林氏满门。
所有内情陈广山一清二楚。只要陈广山活着,就握着萧彻山屠戮忠良的把柄。
一旦陈广山心生不满,随时便能把全部真相捅出,届时萧彻山便会背上嗜杀边将,阴险无德的千古骂名。
他在等一个能终结那段救命之恩的机会。他需要一场无可辩驳的谋逆大案,彻底肃清西北,击碎所有朝野非议,巩固皇权。
不过几日光景,穆景煜便借着查办逆党的由头,罗定罪名,将陈广山麾下一众死忠副将尽数诛杀,彻底斩断其左膀右臂。
随后又将备妥的完整供词快马送往京城,他则亲自押解以陈广山为首的十余名核心“林氏余孽”,浩浩荡荡的启程回京受审。
一路安稳,队伍渐近京城。暮色中,队伍待行至云龙州一处僻静山坳,不曾想,山道两侧密林之中,骤然冲出一众来势汹汹的黑衣蒙面人。
因一路顺遂,又临近天子脚下,早已卸下戒备的飞羽卫全然未曾料到有人胆敢在天子脚下劫掠囚车。
变故突发,众人措手不及。
蒙面人的领头者正是林屹川。
他站在山道中央,故意高声呼喝:“我等皆是追随陈将军戍守西北旧部!今日特来营救陈将军!尔等速速束手就擒,何必为昏君卖命,白白葬送性命!”
一众飞羽卫纷纷与黑衣人战在一处,穆景煜足尖一点,从马背上跃起,长剑出鞘,直扑林屹川而去。
缠斗愈发激烈。混战中,穆景煜肩头,腰侧受伤,却依旧力战不怠。
对面的林屹川虽招式未停,但心中却百般纠结。
将陈广山劫走本是他与穆景煜提前商定好的计策。他要用陈广山的血祭奠父母亲族,让林氏满门在九泉之下瞑目。
可真当刀剑相向,他看着穆景煜为配合戏码身受重伤,终究于心不忍。就在林屹川迟疑之际,穆景煜陡然一声大喝,催促他切莫迟疑,速做决断。
林屹川只得提剑奋力迎上。不过瞬间,他便一剑精准刺穿了穆景煜的肩胛。
剧痛骤然袭来,穆景煜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庞大的力道带着他栽倒在地。
一众飞羽卫见穆景煜重伤倒地,除却几名已然负伤倒地的侍卫外,其余众人尽数急切的围拢到穆景煜身侧。
穆景煜死死按住流血不止的肩胛,命几人即刻快马奔赴云龙州郡守处通报,余下之人严守四周,盯紧囚车,不得有半分差池。
众人连忙看去,可那山道中央的囚车之上早已空空如也,以陈广山为首的一众人犯,早已被黑衣人尽数劫走,哪还有半分人影。
穆景煜肩骨贯穿,身上各处伤口严重,失血颇多,伤势严重,显然无力继续赶路。飞羽卫便就地扎营。
接到消息的云龙郡守带着大夫匆匆赶到,大夫帮穆景煜包扎伤口后,郡守与穆景煜一同等待萧彻山旨意。
两日之后,萧彻山内侍携数名御医抵达营地。
内侍言语温和的当众言明,萧彻山已知晓陈广山勾结谋逆之事,对陈广山被劫一事非但未曾怪罪,反对穆景煜此番查实林氏谋逆罪证之事大加赞许,赐下众多珍品,又嘱他好生休养,等痊愈后再入宫觐见。
为彻底坐实此案,萧彻山已然下旨,将陈广山满门家眷尽数诛杀,老幼无存。
这也是穆景煜吃透了萧彻山心思之后特意安排林屹川劫囚的原因,若让陈广山活着回到京城,萧彻山必然会为当年的救命之恩为难,见还是不见?审还是不审?
但若让陈广山死在西北,无论穆景煜的供词做的有多完美,必然也会被御史们找到漏洞大肆弹劾。
但陈广山体恤士卒,恩待将士,待部下如手足。他被押送京城,一众旧部感念其多年恩德,不顾朝廷律法,千里尾随劫囚救人之事,就不是他穆景煜所能控制的了的。
陈氏逆贼公然劫掠朝廷钦犯,十分完美的印证了陈广山“私蓄军心,恩归己身、只知有将,不知有君”的罪状。
至此,陈广山纵敌通逆,私蓄部曲,拥兵自重、对抗朝廷,所有罪证环环相扣,一桩无懈可击的谋逆铁案,彻底做成。
陈广山最终死在谁的手里并不重要,重要是的谁要他死。
萧彻山恨陈广山暗藏异心,又惧他手握重兵,昔日君臣情义早已尽数崩塌。
他想一举扫西北隐患,集权固位、震慑朝野,穆景煜便为他完善说辞,铺平道路,替他做尽他不便亲为的阴私之事。
圣心已定,杀局已成。深宫朝堂,从来真伪无凭,圣心所向,便是铁证,便是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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