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陈广山余党敢在云龙州公然劫囚,作乱犯上一事,萧彻山直接将所有罪责尽数归在云龙郡守身上,下旨严词问责。
云龙郡守监管不严,导致陈广山一众被劫,一旦朝廷彻查,罪责远重于押运遇袭的穆景煜。但云龙郡守出自谢氏,若此事闹大,谢家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
这也是他将截囚之地选在云龙州的原因。
此前他极力促成谢嫣然与萧珩的婚事,便是递向谢家的投名状,表明愿意为谢氏铺路,以图来日。谢氏绝不会为了一个已然定罪,再无任何价值的罪臣,平白与他结怨树敌。
更遑论陈广山如今已被朝廷彻底钉死在“林氏逆贼”的罪名之上,西北兵权空缺,于谢氏而言,正是趁机插手布局的最佳机会。
谢氏只会乐见其成,倾力稳固与他的同盟,绝无发难的可能。
经一众御医连日轮番诊治,穆景煜总算稳住伤势,勉强脱离了危险,却依旧体虚乏力。
在西北处理后续收尾事宜的穆言赶到之时,见到的便是伤势严重的穆景煜。穆景煜吩咐穆言先寻一处僻静客栈安顿下来,快马回京将林歌请来为他复诊。
穆言转身之时,忽然感觉后背泛起一阵如芒在背的紧绷感。他默然回头,望着闭目静养的穆景煜,瞬间读懂了主子未尽的心思。
跟随穆景煜多年,他哪里还不懂穆景煜的心思。他就是想借着这一身伤口,换来某人的牵挂与担忧。
穆言即刻赶往京城,将祈棠与林歌一同接到了客栈。
待他再次看到榻上气息孱弱,仿佛陷入深度昏迷的穆景煜时,一时竟未回过神来。林歌却已率先入戏,故作凝重地搭脉诊治,张口便是一连串似是而非,虚虚实实的断言。
她叹言穆景煜伤势凶险,元气大损,若是汤药无法入喉,药力难续,便是大罗神仙亲临,也难救其性命。
穆言不得不佩服林歌,那般煞有其事的谎言,她张口即来,面不改色,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着实值得他好好学习。
屋内烛火摇曳,四下静谧无声。
穆景煜的手悬空停在祈棠的发顶上方,迟迟未能落下。
世人皆道他是天生的纨绔,仗着安平侯府的家世,在京城横行无忌,散漫顽劣,日日混迹世家子弟之间惹是生非,从不在意朝堂兴衰,这世道如何,从来都与他无关。
祖父怜惜他前程,费尽心力将他安插进殿前司,让他近身护驾,侍奉天子。
可不论是上一世的他还是现在的他都清楚的知道,萧彻山才是这天下最荒唐的掌权人,昏庸暴戾,嗜杀成性,视人命如草芥,视忠良为仇敌。
他根本不屑为那样的昏君卖命,所以,上一世的他索性自请退守冷宫,只求得过且过。
他本以为,他的余生只会在冷宫的荒芜寂寥里潦草虚度。直到遇见了曾盛宠冠绝后宫,却因刺杀萧彻山未遂被打入冷宫的纪月棠。
初见时,纵使满身困顿,但穆景煜却清楚的看到了纪月棠绝色清冷的容颜下依旧藏着不肯屈服的傲骨。
他是个纨绔,怜惜美人是他的天性,尤其对着这般极致清丽倔强的女子,自然更是多了几分优待照看。
一来二去的相处之间,他竟然窥见了天底下最坚韧,最孤勇的灵魂。
她是前首辅纪予沛的孙女,阖族上下被萧彻山满门屠灭。她忍辱负重,倾尽所有,伺机入宫刺杀昏君,只为替满门亡魂讨一个公道。
那一刻,穆景煜常年散漫的心,第一次有了震颤。
他对权谋江山毫无兴致,可因为她,为天下蒙冤受难之人伸冤的念头,在他心底生根发芽,野蛮生长。当时的他还不懂什么是情爱,只日日盼着,能看见纪月棠清冷眉目间露出一丝笑意。
冷宫的那几年,是他上一世最纯粹的时光。
他伴她筹谋,随她布局,听她指点时局,陪她等待时机。从那之后,他一步步踏入权谋深渊,甘愿做萧彻山手中最毒的刃,替他屠戮隐患,肃清朝堂,背负骂名。
所有的一切,只为积攒功绩,获取萧彻山信任,以期终有一日能手握权利,替她完成那场迟来的复仇。
那时的他懵懂愚钝,不知他的这份心意早已是深爱入骨的信仰。他以为那时敬佩她的孤勇,直到那一次重伤濒死,
那一次,他以为他命数将尽,唯一想做的,便是死前再见她一面。他带着重伤垂危的穆言躲入冷宫,想在最后的时光里,守着纪月棠。
可那一晚,却成了他两世爱而不得的开端,让他再不能忘。
穆言伤势垂危,汤药难入,纪月棠没有半分迟疑,俯身以嘴渡药。
那一瞬间,他心中某处轰然崩塌,酸涩、嫉妒、惶恐席卷四肢百骸。他终于幡然醒悟,他对她的心意岂是敬佩二字?原来他早已深爱纪月棠多年。他的余生,他所有的筹谋,从来都只为她一人。
自那之后,他便立下誓言,若能活下来,此生皆为她而活。
为了更快靠近权力核心,为了早日替纪月棠完成心愿,他开始不断迎合萧彻山,替他罗织罪案、清洗朝臣,手上渐渐沾满无数无辜者的鲜血。
他自以为在一步步的靠近她的心愿,却不知他满身的杀气,早已刺痛了纪月棠。
纪月棠厌恶他双手血腥,痛斥他杀戮无度,两人也因此争执不断,昔日并肩的温情,被一次次激烈争吵消磨殆尽。最后一句争执落下,纪月棠对他下了决绝的逐客令,不准他再踏入冷宫半步,发誓与他此生不复相见。
可他却心存侥幸,固执地以为只要帮她完成复仇,洗尽天下冤屈,终有一日能求得她的原谅,重回旧日相伴时光。
可世事弄人,他还没等到功成之日,却等来了她殒命冷宫的死讯。
幸而苍天垂怜,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拼尽全力扭转乾坤,设计救下流放路途的她,让她借侍郎之女的身份受封县主。可命运却又一次给了他最残忍的考验!
纪月棠遇竟然与林屹川私许终身。
他绝不接受。两世执念,一生信仰,他拼尽全力逆天改命,不是为了看着她与旁人相守余生,不是为了让他两世奔赴沦再次为一场笑话。
是,是他拆散她与林屹川,是他设计逼林屹川为复仇收拢残兵,不得不另娶联姻,斩断他们的终身,撕碎他们所有的等待与期许。
可那又如何,他做出补偿了不是吗?上一世的林屹川迎娶的是武定侯另一个麾下将领的女儿,但那娘子只会空有一张皮囊,对逐渐耽于享乐的林屹川不知规劝,反倒不断迎合他,替他寻来各色美人,只为保住将军娘子的位置。
而这一次,他特意为林屹川挑选了陆擎的女儿陆芙,陆芙是真正的将门虎女,必然能协助林屹川打开西北局面,为他将来谋出一条通路。
昨夜他故技重施,佯装重伤濒死,换来她再度俯身,为他渡药施救。当温热柔软的唇瓣覆在他唇上之时,压在穆景煜心底两世的酸涩与遗憾尽数消解。
此刻的祈棠安然趴在桌前沉沉睡去,就在他的眼前触手可及。
他爱他,是跨越两世的执念,是至死不渝的信仰。
上一世的他懵懂迟钝,不懂珍惜,最终落得天人永隔。这一世,他不择手段,哪怕染尽权谋肮脏,哪怕背负偏执恶名,他也绝不会再放手。
有人信风月诺言,信宿命缘分,可他穆景煜只信自己,信他两世赤诚。他的信仰从来不是江山霸业,不是权势荣华,从来只有一个她。
他可以负天下,负苍生,负万民,唯独不会负她。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不择手段,皆因深爱而起,皆为相守而生。
两世错过,一世遗憾,今生的他志在必得。他要她余生无苦,岁岁无忧,要她最终相守之人,唯他穆景煜一人而已。
这世间情爱千万种,于穆景煜而言,唯有祈棠,是穷尽两世,不负不悔的唯一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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