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万全之策

这一夜,祈棠睡得异常沉。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微微活动了酸涩僵硬的筋骨。

自纪家满门覆灭,她孤身苟活于世以来,长夜于她从来都是煎熬。无论何等疲惫,她始终辗转难眠,噩梦缠身,从未睡过一次完整安稳的好觉。

可偏偏在这间简陋的客栈里,她难得的一夜无梦,安稳睡到天亮。

窗外旭日缓缓爬升,祈棠看向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穆景煜,轻轻的叹了口气,撑着身子准备起身。

门外传来轻微的推门声。

进来的是穆言,他犹豫不决的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公子昏迷之前,特意嘱咐属下,将此信转交县主。”

视线落在封面熟悉的字迹上,祈棠下意识轻轻勾起唇角,是林屹川的信。

她急切地接过信拆开。欣喜随着信中的字句缓缓僵住直至褪去。只剩铺天盖地的悲伤将她彻底淹没。

信中言明,他将与陆擎之女成婚。

祈棠早就想过这一日的到来,也已预料到他会为了报仇与林氏旧部联姻,为此她也已做好了一切准备。

她笃定,待到他日大仇得报之日,她们必然会相守朝夕,岁岁不离。她笃定两颗真心相拥,便能抵御世间所有无常,熬过万般劫难终得圆满余生。

可林屹川却让她忘记昔日许诺与过往,忘记所有牵绊。从此山水不相逢,两人再无瓜葛。

昔日诺言,转眼便尽数作废。

她曾以为,一起共历绝境的人,一定能抵岁月漫长,苦尽甘来,相守余生。从未预料到两人会因此陌路殊途,从未想过林屹川竟会绝情至此!

轻飘飘的信纸从她的指尖滑落在地,薄薄一页纸,彻底碾碎她对林屹川所有的思念与情分。

心口剧痛难忍,浑身力气被抽空,祈棠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就在她即将触地的刹那,原本还“昏迷不醒”的穆景煜骤然起身,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不知浑浑噩噩了多久,祈棠终于幽幽转醒。酸涩的闷痛密密麻麻,林屹川信中字句,再度清晰地撞入她的脑中。

她耗尽热切的所有心意,已沦为一场荒唐泡影。

无尽的悲伤与苦涩在周身蔓延,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从来只有萧彻山。

她太懂林屹川,所以尊重他的每一个选择。

以她对他的了解,但凡有半分不愿,纵然面对生死胁迫,他也绝不会屈从。他今日的绝情割舍,是血海深仇的逼迫,是身不由己,他别无选择。

她不怨,也不恨。她懂林屹川的身不由己,懂他的别无选择,懂他背后满门亡魂的重量,懂他无路可退的绝境。

在血海深仇面前,儿女情长太过渺小脆弱。不是他负心薄情,是宿命难违。

道理她都懂,可心口的疼痛依旧难抑。

极致的悲伤转换成麻木。祈棠空洞的眼神落在已然行动自如的穆景煜身上。

昨日他还奄奄一息,昏迷不醒,此刻却神色从容坦荡,她瞬间明白昨日所有的一切,都是穆景煜用来作弄她的假象。

一抹自嘲的冷笑缓缓攀上她的唇角。

她无力地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穆大人到底为何要这般作弄于我?”

穆景煜的脸上没有半分愧色,反倒低低轻笑一声,他抬手将她圈在双臂之间:“昨夜你我已肌肤相亲,你那般对我,如今清醒了,便想一概不认?”

“你!”悲苦涌上大脑,祈棠一时气急。

穆景煜稳稳按住她:“你自纪府蒙难后,终年心结郁结,夜夜难眠,从未有过一夜安睡。昨夜我特意为你燃了安睡香,让你好好歇了一场,睡得可好?”

她不愿再提昨夜之事,是作弄也好,是真的也好,全都无关紧要,此刻满心牵挂的,唯有林屹川,于是,她便追问穆景煜西北之行的始末。

见她不回话,穆景煜便将此番西北之行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娓娓道来。他言语平静地带过所有生死险境,可在祈棠耳中,却句句令她心惊肉跳。

此番西北布局环环相扣,但凡其中出了差错,穆景煜必定深陷死局,再无归期。

至于林屹川,穆景煜轻描淡写的之说两人合谋劫走陈广山,林屹川依旧在西南,算算时日,也该差不多大婚了。

祈棠听罢,心中又是一阵悲伤的疼痛,眼眶不觉泛红,却倔强的未在穆景煜面前落泪。

屋内一时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穆景煜的目光牢牢锁在祈棠身上:“我说过,待回京之后,便去求陛下赐旨,允你我成婚。只要你点头,我即刻入宫请旨。”

“我已得太后懿旨,婚嫁随心,自主决断,朝野上下,任何人不得干涉。”祈棠一时没明白穆景煜的意思,脱口而出。

听到这话,穆景煜哈哈大笑:“县主实在天真,你真当以为仅凭太后一道懿旨,便能护住自身?你未免太过痴心妄想。”

“你我都清楚,陛下若真想要你入宫为妃,岂是一道太后懿旨便能阻拦的?他日太后仙逝,纵使赵恒父子当庭自戕,也改不了他的决断。”

“我不妨直白告诉你。”穆他突然伸手攥住祈棠的手腕,不允许她退缩。

“这世间,唯有我能救你。此番西北之行,我圆满完成陛下任务,他亲口许诺,待林氏谋逆一案落定,便准我一桩心愿,无论所求为何。”

祈棠被他攥得手腕发疼,却顾不上挣扎,满是费解的追问:“你为何非我不可?”

以穆景煜如今的权位家世,京中名门贵女,世家闺秀数任他挑选,何须执意纠缠于背负家族旧案的她?

她不敢深想,难道穆景煜当真对她她心悦情深。若穆景煜胆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她无论如何都会断然拒绝。

男女之情于她而言皆是负累,在遇到林屹川之前,她从未想过将来与任何人共度一生。林屹川是她人生中唯一的变数,如今这变数也成了变数。

穆景煜松开她的手腕,转身走向窗边:“我如今所行之事步步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株连九族,抄家灭门的大祸。”

“今上多疑,无家无累的臣子,永远得不到全然的信任。”

他顿了顿,将所有情愫尽数藏在眼中,她已然对世间情爱失望,若此刻告诉她自己对她情深许久,定然会遭到她的拒绝,只有循循善诱,方有机会。

“放眼整个大齐,唯有你,知晓我全部筹谋算计,是唯一全然了解我的人。”

他缓缓回头,望向呆滞的祈棠。

“你虽为县主,我亦为安平侯之孙,拱卫司司正,你我也算身份家世相配,你我凑成夫妻,来日若是祸事临头,皆无相互拖累,受人钳制的隐患。这般契合,世间再无第二人。”

“县主,你说,本官所言,是不是唯一的万全之策?”

穆景煜的话,让祈棠无从辩驳。

沈太后缠绵病榻已时日无多,而林屹川用一纸诀别信,斩断了两人所有前缘。她若再不为自己筹谋,等待她的结局,大抵便是萧彻山一道圣旨,被强行纳入后宫。

想到这里,祈棠迎上穆景煜的眼神:“就算陛下许你一桩心愿,可他虽为九五之尊,金口玉言却可立可废,今日应允,明日便可反悔。你凭什么笃定,他会为你破例?”

“乐青县主。”穆景煜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你当真以为,你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抵得上我这个替他扫清障碍,屠戮功臣,背负骂名的刽子手?”

他步步逼近:“你太高看自己,也太低看我在陛下手中的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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