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以帮你

端午佳节,穆府循历年旧例,犒赏阖府仆役下人。

祈棠随同一众侍女,齐齐跪在正堂阶前领受节赏。

待管家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周遭侍女皆躬身退下,唯有祈棠伫立在原地。她轻轻咬住下唇,面颊晕开一抹浅红,纤柔身姿微微前倾,眉眼间笼着几分羞怯。

她柔声开口:“家主威仪,奴婢白芍,有一事冒昧恳请,还望家主垂怜应允。”

她知道这样不合适,但她来到穆府这两个月,她已经用遍了所有能接触到穆元的方式方法,穆元会在十天半个月之际回来一趟,料理完府中事宜又会匆匆回宫。

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唯一能接触到穆元的机会,她怎能放弃。

穆元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淡淡流连片刻:“你且说来,所求何事?”

祈棠心下一横,预备当众向穆言恳求,忽听身后步履轻响。穆景煜步履从容自她身侧快步走过,并未驻足,只偏头扫了她一眼,便径直迈入正堂。

“祖父安。”穆景煜对着端坐的穆元躬身行礼。

“你来得正好。” 穆元未再理会祈棠,缓缓起身吩咐,“此间琐事由你代为料理,老夫即刻入宫。”

祈棠心头一急,慌忙起身想要再次开口,却被管家拦在身前。她想推开管家上前,却听到耳畔忽传来一声轻语:“姑娘有何难处,不妨去找小侯爷。或许,小侯爷能帮你一二。”

祈棠猛然回头,厌恶的朝身后说话穆言翻出一个白眼。她无心多想,急切的回头,穆元早已不见身影。她只能压下挫败,平复心绪,盘算着下次面见穆元、再寻时机的法子。

良久,她又想起身后的穆言,却只在回廊转角处看见穆景煜主仆二人离去的背影。

这荒唐的一幕并未在在穆府引起任何波澜,谁都知道穆元是太监,众人兴许只当她有求于穆元罢了。

夜深人静,微弱的烛火映在铜镜上,祈棠盯着镜中右脸上那道疤痕,宛如一条猩红的爬虫,自嘴角蜿蜒至鬓角,刺目狰狞,将她的眉眼衬得十分骇人。

指尖触到面颊上凹凸的纹路时,她想起外祖父终于答应她回京那日。外祖父不知从何处寻来这道诡异的疤痕,将疤痕牢牢贴在她脸上,又执意要她立誓,此后无论如何,都不得自行取下。

从襄阑郡来到天启城的一路之上,她尝试过无数药膏,甚至用滚烫的蜡油灼烧过,试图将这道疤除去。可它却如附骨之疽,任凭她百般折腾,依旧毫无变化。

祈棠缓缓扬起嘴角,镜中的疤痕牵动,扭曲得愈发恐怖,宛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死死缠绕着她。

穆府深处的竹林有几间茅屋,平日里堆放着杂物,由祈棠与白芷一同负责清扫。每到亥时,穆府上下熄灯安歇之时,祈棠便会独自来到这里练习舞姿。

她的舞姿,来自襄阑郡的烟花柳巷,经过她常年累月的练习,早已褪去了柳巷女子的轻浮,有着独有的妩媚婉转,顾盼生姿。腰肢柔若扶风,眉眼含情带俏,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袖,都藏着勾人的风情。

即便穆元没有回应,她也从未有过放弃的想法,她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见到穆元的机会。

子时的梆子声悠悠传来。祈棠停下舞步,揉了揉酸痛发胀的小腿。刚要跨步,却不小心撞到了桌边的长凳,声响虽不大,但在这寂静的环境之下,还是让她的心猛的提到了嗓子眼。

还未等她从疼痛中缓过来,角落里忽然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

“咳咳...”,沙哑低沉的声音再一次打破了周遭的死寂。

茅屋狭小逼仄,为免引人注意,她从不点灯,唯有墙上那扇狭小的窗棂,漏进薄薄一层月光,伴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将屋内照得影影绰绰。

祈棠浑身一僵,心脏骤然收紧。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与膝盖处传来的疼痛,屏住呼吸,角落里却悄无声息,唯有风声穿过窗棂,发出 “呼呼” 的声响。

她想起晚饭时白芷与她说过,今日穆景煜带了几位狐朋狗友入府,在园中摆宴喝酒、听戏作乐,喧闹了大半日。想来这墙角之人,大约是哪位纨绔喝多了,昏头昏脑地钻到这偏僻茅屋里,倒头便睡,被她的声响惊醒了。

那人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映在墙上的高大黑影,也随之缓缓舒展撑开。

看对方似要起身,祈棠心底陡然一紧,暗叫不妙。倘若此人当真是穆景煜那帮纨绔朋党,今夜撞见自己深夜在此,回去必定大肆嚼舌根,四处宣扬。必须得趁他尚未看清自己,赶紧离开。只要没有确凿凭据,就算他在人前搬弄,旁人也只当是醉后胡言,未必会当真。

“此地并非留宿安歇之处,还请阁下尽早离去。”祈棠生硬丢下话便转身抬推开柴门,快步离去。

门扉开合,带起一阵竹叶清香。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石燕低声嘱咐祈棠与白芷:“今日侯爷在府中,正在书房和小侯爷叙话。你们手脚麻利些,切莫拖沓,别再像上次那般莽撞,被小侯爷撞个正着。”

昨日管家早已传下话,穆言今日定会回府。缘由不用多想,定然又是穆景煜在外头惹了是非。

年方十七的穆景煜,名头早已传遍整座天启城。他与其他世家纨绔别无二致,终日流连酒肆画楼,耽于声色,挥金如土,行事放浪。仗着祖父穆元的权势荫蔽,在殿前司挂了个入直近卫的虚职。

去岁,穆景煜的两位堂兄随军出征,在与基罗一战中壮烈殉国。雍安帝特加封穆元为安平侯。自那以后,穆景煜又袭了安平小侯爷的身份,行事愈发骄纵跋扈,目中无人。

祈棠与白芷各提着半桶清水来到穆景煜的院子。他的寝屋在最深处,由他的贴身丫头护卫打扫,前厅与书房便是祈棠与白芷的活计。

白芷留在前厅洒扫收拾,祈棠一边盘算着寻个合适的由头去隔壁穆元的书房拦下穆元,一边抬手撩开前厅与书房间垂落的帷幔。

抬眼间,她猝不及防与端坐书案之后穆景煜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她急忙垂下眉眼,屈膝行礼:“奴婢白芍,前来为小侯爷清扫书房。”

穆景煜却恍若未闻,仿佛没听见一般,直直的盯着她。

祈棠有些疑惑:他这般一言不发是何用意?

一旁的穆言见主子盯着祈棠,便开口圆场:“白芍姑娘,小侯爷今日尚有公文要处置,你只管安心做事。”

“是。” 祈棠低声应下,不过是殿前司一个闲散侍卫,哪里来的什么公文需要他处置?

她拧干抹布,擦拭着一旁的多宝阁,却又感觉到穆景煜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难道是端午那日,她来不及掩藏的神色,已经得罪了这位祖宗?

她无心久留,又不知穆言何时便会离府,必须赶在他动身之前拦下他,了却所求。草草胡乱擦拭一番,她便屈膝福身:“奴婢事毕,先行告退。”

穆言点头,祈棠立刻提起水桶,转身便想快步离去。指尖刚触到帷幔,身后便传来穆景煜清冷幽缓的嗓音:“祖父已入宫回朝,你不必再费心思去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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