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别苑后,祈棠倚在马车软垫上默默计算着日子,再过几日,便是李公公的休沐之期。
李氏再嫁的那户人家,经由祈棠略施小计,贪图钱财的丈夫便跟随同乡外出做生意。家中仅留下母子二人,在大夫诊治后,李氏的身子骨渐渐硬朗起来。
祈棠特意选了城西一处僻静的茶铺。李公公的嫂子和侄儿在此等候,不多时,便见李公公步履匆匆赶来。
远处林中,祈棠坐在马车内,默默观望。李公公似有所觉,朝祈棠方向深深望了一眼,随即郑重地作了个揖。
回府路上,祈棠绕道挑选了两盒时新点心送到丁府,与丁瑶闲聊了一会,丁瑶提起那日她曾撞见林屹川,询问过他手臂上发带是不是她的。
林屹川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丁瑶八卦的追着祈棠询问两人之前的关系,祈棠捡起一块桂花糕塞到她口中,两人在园中玩闹了许久祈棠这才打道回府。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染上了淡淡的金黄。
云樱已经顺利见到萧珩,那封信也已挑明,眼下该如何将李公公送到萧珩身边呢?
她从荷包中取出穆景煜让万里云送回的玉佩,只说姊妹两回京途中未遇到任何异常。她反复摩挲着玉面,皇室御用之物,又为何会出现在七妹妹的锦囊中?
她捏着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仔细观察。指尖忽然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就着烛火细看,只见云纹掩映下,一个"翊"字若隐若现。
“翊?”祈棠怔住,包括离世的故太子,现今朝中并没有一个叫萧翊的皇子及王爷。
"萧翊..."她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醍醐灌顶,萧彻山皇位,不正是从他兄长康明帝萧平山手中夺来的吗?
康明帝虽昏庸无道,却有一个在百姓中威望极高的太子,正是萧翊。
当年,翊太子以全城百姓为质,只为换得与祖父密谈。如今,翊太子的玉佩竟意落会落在她手中。
她必须要马上见到穆景煜。
她当即唤来百里冰,询问穆景煜下落。百百里说今日胡家班在融春楼开唱,穆景煜正在那看戏。
又是看戏!祈棠在屋内来回踱步,心中愈加烦躁。
接着几日,百里冰带回的消息皆是,穆景煜在岳棠处听戏。等待一次次落空,让祈棠的耐心几乎耗尽,心中烦闷如野草疯长。
究竟是什么样的戏,能让他如此流连忘返?
她差人去问丁瑶能否弄到太平楼的席位,丁瑶回复很快,弄不到。
今日忽降大雪,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路边的树木被积雪压弯了身子,街道上一片死寂,岁荒民敝,京城白雪皑皑,临近年关,百官休沐,衙门空荡。
祈棠坐在马车中,想去太平楼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穆景煜,却无意间路过一间茶室。
茶室内人声鼎沸,国子监的士子们在热火朝天的讨论着那篇奇文《送弘扬秦生序》,文章出自当朝大儒,已致仕的前太傅丁政道之手。
丁太傅是响当当的文坛领袖,而文章内的秦生确是穷乡僻壤,家徒四壁,一心科举翻身的穷酸书生秦熙。
又是秦熙!虽未曾亲眼得见,但此人之名早已如雷贯耳。他不过国子监一介学政,却早已在大齐声名远扬。
她让马车停在路边,细听着茶馆内传来的喧嚣声。
世居弘扬标州,家徒四壁,幼年时靠着挨家挨户借书抄书才进了学,后来靠着一位落魄老举人的推荐,又因与丁太傅同乡,靠一封推荐信勉强混进了国子监的秦熙。
她走下马车,站在车旁,透过窗户,看向里面热闹的景象。
这些心气高傲的学子们,热气腾腾的茶水,说出来的三言两语中却满是冷嘲热讽。
一个蝇营狗苟的无耻之徒罢了,一个满腹草包的幸进小人罢了,能进国子监,全靠贵人相助,也不知祖上几代人积了德。
这时,其中一位学子与另一人搭话:“兄台,你如何看?”
“诸君说的对,那秦生就是个无耻小人。”那人背身朗声道。
说完,他丢下几个铜板,顶着寒风走出茶馆。
与祈棠擦肩而过之时,他微微一愣,却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渐行渐远。
登上马车,祈棠撩开车帘望去,方才那道身影,必是秦熙无疑。
车轮碾过积雪,缓缓驶向太平楼。
这座名满京华的酒楼丝竹盈耳,透过窗棂飘出的,除了悠扬的戏腔,令人食指大动的佳肴香气外,还有众多世家公子哥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喝彩声。
祈棠示意马车拐入后巷,吩咐百里冰守在巷口等候,见到穆言速速传话。
天色已彻底沉落,浓黑如墨,地面厚厚的积雪正折射着微弱的白光。巷角那株老槐树被积雪压得微微低垂,连枝缝间都嵌满了雪粒。
祈棠在巷尾最僻静的角落里静静等候,身后是半堵斑驳残垣,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老藤,藤条扭曲缠绕,覆着薄薄一层积雪。
忽有一道黑影悄然掠过,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它轻盈一跃,稳稳落在断墙之上,一双金瞳在浓夜色中忽明忽暗,警惕地打量着巷中动静。
天空再次飘起纷纷扬扬的了雪花。
在秋雁第三次伸手为她系紧斗篷的时候,巷口传来了略显拖沓的脚步声。
穆景煜衣襟领口处沾着酒渍,玉冠微斜,几缕散落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前,步履微晃地由穆言搀扶着走来。
“想见穆大人一面,当真是千难万难。”祈棠冷然开口,寒风将她的长发吹起,发尾扫过穆景煜的脸庞。
穆景煜眯起醉眼,抬手挑开垂落在身前的枯藤,藤条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惊得那黑猫纵身一跃没入积雪中,留下一串浅浅的爪印。
"不是让百里冰传过话?这几日..."他打了个酒嗝,"我有私事要办。"
"你的私事?"祈棠压着怒意,"就是日日带着那帮纨绔,追着胡家班给岳小姐捧场?"
夜风忽然转急,吹落一树枯叶。破碎的枯叶落在穆景煜肩头,被他随意拂去。
他们之间的合作难道要因为突然冒出的岳棠停下吗?她实在不愿将对方贬称为戏子,却无计可施,只能不断压住那股想要口出恶言的冲动。
"穆大人,你若真心想为岳小姐铺路。"祈棠深吸一口气,"就该让她清清白白入宫。如此大张旗鼓,即便如愿,宫中那些明枪暗箭..."
穆景煜忽然凑近,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她耳畔:"不劳县主操心。"他低笑一声,眼底却清明了几分,"她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他拽下藤蔓上的一片枯叶,插入祈棠发间,"也不配让我费这番功夫。"
祈棠下意识后退一步,脚跟紧贴着墙角,无意再继续纠缠于他人的事情。
她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砖墙,寒意渐渐渗入肌肤。
祈棠冷声说道:“我在那块玉佩上发现了一个‘翊’字,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翊太子旧物。”
穆景煜见她后退,抬脚跟上,醉眼朦胧间突然欺身上前。一个踉跄之下,他双臂一撑,将祈棠困在胸口,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祈棠嫌弃的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墙角一丛枯萎的野蔷薇上。
“翊太子是谁?”他含糊的回应道。
他的身体好像不受控制,整个人突然向前栽去。祈棠只觉肩头一沉,穆景煜的额头已抵在她肩上。从背后看去,两人此刻的姿势实在过于怪异滑稽。
祈棠不耐烦的试图抬手推开肩上沉重的头颅,可是无论她如何用力,穆景煜的脑袋仍贴在她肩膀上纹丝不动。
她再次尝试推了几下,依旧徒劳无功。她瞥了一眼穆景煜,发现他此刻已经闭上了双眼,呼吸平稳,已然睡着。
祈棠无奈地叹息一声,轻声呼唤穆言。
“穆大人应该是喝多了,你先送他回去吧。”见穆言轻松的将穆景煜搀扶起来,她整了整被压皱的衣襟,补充道:"明日让他到哑婆婆处。"
她顿了顿:"多晚我都等。"
待二人走远,祈棠深吸一口气,谨慎地扫视了四周一圈。确认无异常后,她悄然步出巷子,迅速地钻进马车。
车轮碾过雪地,她掀开车帘,忽见不远处正是穆景煜正负手徐行,步履稳健,哪还有半分醉
祈棠冷哼一声,车帘从手中滑落,岳棠的戏哪里有穆景煜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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