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祈棠便来到哑婆婆的院中。
看着日影从东墙慢慢移到西墙,直到日影西斜,穆景煜才踏着虚浮的脚步姗姗而来。
"穆大人当真是日理万机。"祈棠讥笑,"这般尽心竭力为岳小姐铺路,想必她日后深宫得势,不仅会为秦熙助力,更会对你这位大恩人关照有加。”
"若真如此。”穆景煜一副酒还未醒的模样,半倚在椅子上,目光迷离,“我倒要好好谢她。"
“你看一下,下方有个翊字,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想必是没错的。”祈棠取出玉佩掷在桌上。
穆景煜捡起玉佩对着光线端详,玉色温润,云纹间那个"翊"字若隐若现。他颔首:“确实是“翊”字。”
“为何翊太子之物会在七妹妹的锦囊中,且在庆州这么多年没有发现?”祈棠疑惑道,“流放之时,路过彬州,曾有两位做书生打扮之人,去看望过她们。”
“会不会是那两人放的?”祈棠自顾自道,“可天下之大,去哪里找这两人呢。”
她喃喃自语,忽而倾身,朝躺在椅子上的穆景煜说道:“我要去趟庆州,三姐姐虽然不在了,但以她的聪慧,必然会留下线索。”
穆景煜的视线落在祈棠身上,随着她前倾的动作,一小截白皙的脖颈若隐若现,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呼吸。
片刻间,他仓促移开视线:“你不能出京,没有理由。”
"庆州道教兴盛,"祈棠直起身子,随着他的神色,也望向窗外,"太后寿诞在即,为表孝心,我自请去庆州为太后迎回三清。"
穆景煜没有意料到祈棠会说出这番话,短暂的错愕过后,随即起身:“你来之前就决定好了,并非要与我商议,而是要通知我?”
“你既已做好决定,那便去做就是,通知我做甚?”
"若由我主动请命去庆州,未免僭越。但若..."见他醉眼惺忪的模样已全然褪去,祈棠意有所指的看着穆景煜。
穆景煜冷笑一声,伸出手的捏住她的下颌微微抬高,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比岳棠,更适合入宫。"
“还有一件事。”祈棠甩开他的手,“我已将云樱送给殿下处,若顺利得了太后懿旨去庆州,还劳烦穆大人安排李公公行事。”
她顿了顿:"务必护他周全。"
两人目光相接,最终穆景煜别开眼,算是默许。
祈棠不再多言,推开屋门,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她侧身站在门边,语气恭敬疏淡:“多谢穆大人。”
穆景煜站在原地没有应声,直到木门缓缓合拢,他才抬起手抚上胸口,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她靠近时,丝丝缕缕气息,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心尖。
“纪月棠...”三个字在他的唇齿间反复辗转,藏着多年来未曾宣之于口的执念。
这三个字已在他心底埋藏多年,他却始终没有勇气,当着她的面说出口。纵使有过无数次冲动,想将她拥入怀中,却终究被理智与顾虑拦下,只能一次次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远去,连一句挽留,都不敢说出口。
掌心的玉佩,早已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一如他隐忍了多年无处安放的情意,炽热滚烫。
今日初一,祈棠与丁瑶刚踏入寿康宫,就看到谢嫣然也在。
隆冬腊月,寿康宫殿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铜炉里烟气袅袅。
沈太后寿诞日渐临近,朝野上下皆在筹备。最受瞩目的,便是朝廷要从未婚贵女中,遴选两人前往道教兴盛的庆州,斋戒祈福,迎回三清,以此庇佑大齐国运昌隆,太后安康。
等祈棠与丁瑶来到殿内时,看到沈太后正靠在软榻上,眉眼间带着几分病气。
她本就因吴丙年贪墨案心力交瘁,大病了一场,入冬以来,又偶感风寒,看上去更是精神不济,连说话都带着乏力。
行过礼,沈太后示意她们起身:“起来吧,外面冷,快过来暖一暖。”
“太后...”谢嫣然完全无视祈棠二人,只一副难得的娇憨模样,挽太后的胳膊,“您看,庆州请三清的差事,旁人哪里做得来?唯有嫣儿心怀虔诚,定能顺顺利利将三清给太后请回来。”
沈太后抽开谢嫣然攀在她胳膊上的手:“此事哀家自有考量,你不必过于心急。”
谢嫣然哪里听得进这话,她好像认定了太后是在试探她,凑得更近了些。
“太后,除了嫣儿,整个大齐谁还配去请三清呀?那些个世家贵女哪里有嫣儿这般真心待您!您就把这份恩典赏赐给嫣儿吧,嫣儿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她自顾自说着,全然不顾太后已然沉下来的脸色,连柳嬷嬷投来的劝阻眼神,都视而不见。
被她这般一闹,沈太后只觉得头疼不已,忍不住轻咳几声,神色愈发难看。
谢嫣然见沈太后这般模样,她扫了眼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祈棠与丁瑶,眼中满是不屑。
在她眼里,别说祈棠这名义上的县主,就算是临王府和平王府的郡主都算不得什么。至于丁瑶,更不配与她相提并论。
她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这不是乐青县主和丁家丫头吗?怎么,你们也来想凑这热闹?”
祈棠与丁瑶对视一眼,两人默契的笑了笑。
祈棠率先开口:“谢小姐说笑了,乐青二人只是前来给太后请安,并无他意。倒是谢小姐,这般心急,想来是对请三清的差事,极为上心吧?”
“那是自然!”谢嫣然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本小姐出身将门,心怀虔诚,定能圆满完成差事。不像有些乡野之地来的人,恐怕连道教的基本礼仪都不懂,若是去了庆州,连三清神像都不敢拜,岂不丢了朝廷的脸面。”
“谢小姐所言极是,前往庆州请三清,确实需心怀虔诚,俄国稍有不慎,便是对三清的不敬,也辜负了太后与陛下的嘱托。”丁瑶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接着,她凑到谢嫣然的面前,虚心请教道:“只是不知,谢小姐对道教礼仪了解多少?斋戒期间,需忌哪些食物?请三清时,又需行哪些礼节?”
谢嫣然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她只想着争抢这份恩典,哪会真心去了解什么道教礼仪,平日里连道德经都未曾读过一句,更别说斋戒规矩、祈福礼节了。
她硬着头皮嚷道:“这,这有什么难的?斋戒不就是不吃荤腥吗?礼节之事,到了庆州,自然会有人教本小姐!”
祈棠趁热打铁:“谢小姐这话就不对了。如此庄重之事,斋戒不仅要忌荤腥,更需清心寡欲,素食三日方可启程;请三清时,需行三跪九叩之礼,需诵读祈福文。若是到了庆州才学,一来仓促,二来若是出错,便是对三清的大不敬,岂不是辜负了陛下与太后的期望?”
她说得字字在理,沈太后赞许的点着头。
谢嫣然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急又恼,却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
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你,你胡说!哪有这么多规矩!本小姐才不管什么礼节,只要能去庆州,能得到这份恩典,怎么做都可以!”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呆了,沈太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请三清本就是庄重肃穆之事,谢嫣然竟说出这般大逆不道,毫无敬畏之心的话。
“谢小姐慎言。”祈棠柔声道,“请三清乃是国之大事,关乎太后安康,国运昌隆,岂能如此儿戏?若谢小姐这般态度,即便前往庆州,也未必能求得三清庇佑,反倒会因不敬之举,惹来祸端。”
谢嫣然跋扈惯了,梗着脖子,死死的盯着祈棠,眼中冒出的火气好像要把祈棠二人当场点燃。
沈太后冰冷地开口:“够了!谢嫣然,你可知你方才所言,是大不敬之罪?哀家本就觉得你性子浮躁,不堪当此重任。你这般跋扈愚蠢,毫无敬畏之心,哪里配前往庆州请三清?”
听到这话,谢嫣然的脸上满是难堪,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因祈棠与丁瑶二人在寿康宫里丢尽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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