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日,穆府张灯结彩。府门前的红灯笼随风轻晃,庭院中戏台高筑,案几上摆满了精致的茶点。穆氏族人齐聚一堂,觥筹交错间,尽是欢声笑语。
祈棠随石燕来到后门巷口迎接宾客。人来人往间,不知道从何处冲出一匹惊马,直冲二人而来。千钧一发之际,祈棠猛地推开石燕,她却被马蹄卷入,重重摔在地上,不省人事。恰逢穆言回府,见状立即抱起她跃上马车,疾驰出府医治。
两日后,穆言将白芍重伤不治的消息带回穆府。一个下人的离世,在穆府激不起任何涟漪。除了石燕和白芍外,其余人皆漠不关心。
皇陵所在的龙湾州,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祈棠被安置在山脚下的丁家村。
村子不大,但环境清幽。祈棠暂居的小小的院落里,收拾得井井有条。院内,一株老树静静伫立,枝叶茂盛,青砖黑瓦,简朴结实。
屋内堆放着箱笼包袱。这日,陪着她的哑婆婆领来一个名叫秋雁的姑娘,邱艳一见祈棠,便激动得又哭又笑,口中不住大喊着“小姐”。
秋雁端来水,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葫芦。她小心翼翼地将葫芦中黏稠汁液倒在掌心,轻柔地涂抹在祈棠脸上。
在她的巧手装扮下,祈棠的容颜逐渐显现。镜中女子五官如画,清丽脱俗。疤痕褪去后的脸庞,如白瓷般细腻无瑕。漆黑的眼眸似夜空中的黑宝石,媚眼天成,微微上扬。高挺的鼻梁下,嫣红的双唇如盛放的花朵,娇艳欲滴。
看着秋雁小心翼翼地葫芦收起。祈棠心道,她还有什么秘密是穆景煜不知道的呢?
万籁俱寂,沉睡中的祈棠又陷入了梦境。梦中的她蜷缩在一间破败不堪的屋子里,四周到处是残垣断壁。身旁却有个男子正轻声的对她说:“月儿,你再等等。”
男子注视着她,她努力想要看清男子面容,却始终被烟雾笼罩。她一遍遍地问:“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可男子不再言语,突然伸手,抚上了她脸上的疤痕。
她猛然惊醒,窗外大雨滂沱,雨点砸在泥洼里,涟漪久久不息。
今日,祈棠与秋雁走到白象寺的时候已经接近晌午。八月的日头毒辣异常,两人一路走来,晒得面红耳赤。
祈棠的呼吸愈发急促,体力几近透支。远远看到一个小沙弥跑过来,将两人搀扶到树荫下,又端来茶水为二人消暑。
恢复少许体力后,沙弥缓缓将二人搀扶至寺内厢房歇息。秋雁从包袱中取出一枚印章交给小沙弥,嘱咐他转交主持。
约莫一个时辰后,厢房门被推开。白象寺主持了然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了然大师俗家岭州人氏,年轻时豪迈不羁,不拘小节。却为情所伤,看破红尘,遁入空门。
“了然大师。”祈棠起身见礼。
了然大师与祈棠细细交谈一番后,起身告辞离去。
傍晚时分,两位嬷嬷搀扶着一华服老太太步入厢房,了然大师随行在侧。
老太太梳着妇人常见的发髻,用一顶小金冠箍住,插着两根碧玉簪。身着绫罗,亮灰色衣裙上绣着大朵银杏叶。虽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慈眉善目。
来人正是当年外放在万州任知府,如今的吏部侍郎赵意的母亲赵老夫人。
几人一进门,祈棠与秋雁便扑通跪倒在地。秋雁放声抽噎,祈棠哭不出来,只能半低着头,假意呜咽。屋内之人皆被这悲戚气氛感染,也不禁潸然泪下。
良久,赵老夫人顺过气来,用帕子拭去眼角泪痕,一句句细细询问,祈棠依着纸上所写,一一作答。直至天色暗沉,赵老夫人才在嬷嬷的搀扶下走出厢房。
赵老夫人此番礼佛本有七日,现下只得匆忙拜别。她先行一封书信着人快马送到赵意手中,随即带着祈棠启程返京。
赵府管家送来老夫人手书时,赵意正为下月初八吏部尚书张大人的寿礼发愁。是送吴凡子的《寒鸦图》呢,还是王横的《秋鸟》呢?
赵意身材丰腴,一袭青色云纹长袍,衬得他儒雅不凡。他发髻整齐,额头宽广,眉宇间透着书卷气。他神情呆滞的看完送来的书信,旁边的管家上前询问,赵意急忙吩咐管家去接老夫人回府。
他想起十几年前自己外放到岭州之事。当年郁郁不得志的他,机缘巧合下结识了当地富户温氏独女温妙娘,妙娘如一朵解语花般融化了他的戾气,顺理成章下两人珠胎暗结,可他因怯懦,畏惧妻族权势,外放期一到,一走了之。
这些年,他早将这桩风流韵事抛诸脑后。没曾想,母亲在书信中居然说妙娘为她留下了一个女儿!
赵老夫人回到府中,将所有下人打发走,独留母子二人与祈棠三人在书房中。
赵意凝视着祈棠,试图从这张陌生面容中找寻温妙娘当年的影子。
祈棠从随身包袱中取出三件信物:一幅是赵意当年亲绘的温妙娘肖像,画中女子温婉如玉,眉目含情;一把骨竹折扇,上面市温妙娘亲笔题写的咏莲诗,旁边印着赵意私印;一枚玉珏,是赵意离开岭州时差人送到温妙娘手中之物。
看着三样信物,赵意急切询问温家近况。祈棠不疾不徐,将温家变故娓娓道来:从温盼兮叔伯霸占家产,到无情将她赶出家门,再到她历尽艰辛上京寻父。平静的声音字字如刀,割在赵意心上。
赵老夫人红着眼圈,不住念叨:“是我赵家对不起你们。”
赵意跌坐回椅子内,声音哽咽,不住地重复着“惭愧”。随即便与母亲商议将温妙娘牌位迎回赵家,让温盼兮认祖归宗。
赵老夫人虽对温盼兮母女的遭遇深感愧疚,但听赵意想将温妙娘的牌位迎回赵家,入族谱,她犹豫了。
她这年过五十的儿子整日沉迷笔墨丹青,与那些自诩清高的穷书生为伍。此次回京,全赖岳家举荐,才得以在吏部谋得侍郎一职。
若此事传扬出去,被同僚参上一本,莫说赵意,就连她的孙儿赵恒也必会受牵连。
她将祈棠拥入怀中,将赵家与赵意岳父丁太傅家的关系,以及赵意在朝中的艰难处境,拣要紧的说了一些。问祈棠是否愿意以自己娘家外甥女的身份住下,对外称一声表小姐。
祈棠温顺应承,老夫人见她如此懂事,心中怜爱更甚。
赵意年轻时性格刚直,得了丁家嫡女垂青下嫁。独子赵恒十五岁那年,赵夫人因病撒手人寰。
赵夫人去后,赵老夫人做主将赵意的两个通房抬了妾。这些年,赵意对风花雪月之事毫无兴趣,整日沉浸在书画中,府中子嗣艰难。
赵府中只有赵恒这一根独苗,赵老夫人真真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今多了个孙女,她自认多年礼佛,总算有了回报。
祈棠以表小姐的名义住进了赵府,她的衣食住行,赵老夫人皆亲自过问,无一不精心安排。见她面容憔悴,身形消瘦,老夫人不惜放下身段,舍了老脸弄来两根百年人参,为她补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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