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慌乱,实在是慌乱。
沈兴手脚并用得从厌真的外袍底下翻出自己的上衣,也来不及辨别正反直接兜头套上,又猛地跳下床讪笑着跟厌真作揖行礼。
“姊丈,这边坐。”
姿态恭敬,举止守礼,全然不提方才两人差点躺到一张床上的尴尬之事。
厌真见他识相,却没法跟着一并装傻。
“沈生员。”
厌真顿了顿,余光瞥见自己脱在地上散了满地的衣袍,又虚虚笑了起来:“我也就实话跟你说了吧。你们的婚事我不同意。我是个楼里的相公,妹妹病弱之身又非良家子,实在是不好毁了你的锦绣前程。”
沈兴急了,连忙站起来解释:“今日一面见得实属匆忙,姊丈责我礼数不周我便认了,改日定带着厚礼上门赔罪。可我同禮儿的婚事是万不可退,我们早已私定终身非彼此不可了!”
厌真不说话,沈兴便蹭一下跪倒在地。
“我是真心待她的,可赌咒立誓,待我高中就立即八抬大轿迎她进门,此生只有这一结发妻,终不再娶!”
厌真漂泊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识人惠眼,知道这人心性才学俱佳,甚至还市侩伶俐,这样的人日后在如今的大梁官场才好混得如鱼得水,平步青云。
这是妹妹选定的人,厌真看着沈兴白玉面容,燕禮打小就喜欢俊俏郎君,这沈郎她应当是真心欢喜。
只能该怪自己没本事,两人门不当户不对,现在话说得好听,可谁知道日后呢?
“沈生员不必跪我,你们实在并非良配。”
沈兴不理,在地上砰砰磕着头,一下又一下,沉默的撞击声扰得厌真心烦意乱。
这样的才子跪他,他难道受得起?
还不是借了妹妹的光,狐假虎威。
“你要是实在喜欢舍妹,就终身不得科考。我在金陵城内给你们开家小铺面,就当作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你日日陪着照顾她,也不必去想什么入京的凌云壮志。”
沈兴磕头停了,整个人伏在地面上,像是在犹豫思考。
时间一点点过去,厌真知道这人已经在沉默中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禮儿,是哥对不起你,但是你看,这人也没多喜欢你。
厌真面无表情,转头打算离去,却看见了不知何时出现的言诚。
“精彩,实在是精彩。”
言诚在外头看着这场好戏即将落幕收场,还没看够,于是边拿着折扇鼓掌边也登上了戏台。
他走进来,十分自然揽过厌真的腰把人圈进怀里。
“小美人,何必这么狠心,就非得棒打鸳鸯散么?”
“我给他选择了。”
“沈兄有如此才气,又寒窗苦读数年,你不让他入仕不就是要了他的命。”
厌真没忍住开口讥讽:“又要美人又要仕途,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我没拦着他状元及第!”
沈兴察觉出厌真语气不对,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言诚抬手掐着厌真的脸把他的脑袋转过来,迫使两人对视上。
“小真儿,怎么这么善妒。”
厌真蹙眉看着他:妒什么?
“燕祯,孤送你去科举好不好。你要是考了,状元肯定是你的。自小神童之名在外,三岁成诗,五岁能赋,十岁通经义晓策论,不比什么沈生员厉害得多?”
“奴籍终生不得科考。”厌真按住覆在自己脸上的手:“我不妒这个,对给梁国做官也没什么兴趣。”
“这么说来便是一心为令妹了。”
言诚另一只手拿着折扇,用扇骨轻轻在厌真脸上扇了几下,不怎么疼,厌真只从这一举动里品味出惩戒和羞辱的意味来。
“这样吧,我也不叫二位为难。今日组局引你们相见就是为了洽谈孤姨妹的婚事。”
沈兴方才听明白禮儿的兄长是燕祯,燕公之子后就足够震惊了,这会太子殿下一句“姨妹”更是把他听得一愣,这傻姑娘居然这么有来头么?
自己尚是白身,配她属实是高攀,甚至出不起合规制的聘礼,现在求娶怕是会委屈了禮儿。
“厌真担心沈兄高中后成了那负心薄情的陈世美,”言诚笑眯眯到:“孤私心里是相信沈兄的,只是口说无凭,不如让我来替两位做个见证,立字为据。”
言诚挥了挥手就有两个侍从进来,拿着笔墨纸砚在桌上一并摆齐,听言诚说一句便在纸上写一句。
太子殿下没什么斐然文采,半文半白的话本该听得人发笑,可在场却又无一人敢笑。
“沈兴,昭平九年生,姑苏人。孤今日做主赐燕家女燕禮给你为妻。你终生不得再娶,不得续弦,不得宿娼。若有违者,剥官、抄家、凌迟。”
最后六个字说完,言诚笑眯眯地上前,扶已经抬起头直勾勾看着桌上字据的沈兴起身。
沈兴忙到:“谢殿下。”
“孤金口玉言,若是有违此誓,说是凌迟就必然会让你一片片的风光大葬。沈兄可考虑好了?”
“谢殿下赐婚。”
沈兴眼也不眨,在字据上按下手印。
言诚紧跟着掏出私章往上头盖了个戳,“风月共赏”四个大字缠着花月流莺的图案出现在这么一张忠贞无二的纸上…
倒也称得上是荒谬至极了。
19
厌真最后还是同意了这闹剧似的婚事。
风流成性的太子居然提得出一但不专一就把人凌迟的主意,偏偏那沈兴还答应了!
答应的那般果决,真以为自己能喜欢禮儿一辈子吗,可笑。
厌真心想,若是真辜负了妹妹,就算这人死成一片片又有什么用呢?
可他又想起妹妹绣的鸳鸯图,想起妹妹眉眼含怯的神情。
她喜欢沈兴,女大当嫁,自己这个做兄长的没法替她找来更好的夫君,又怎么好拦她去爱人?
“怎么走神了?嫌不够么?”
厌真此刻不着寸缕地躺在波斯进贡的羊绒毯上,卷曲的白色软毛贴着他的皮肉,脆弱细腻,伸展而又修长的身体蜷缩在一起,真像一只无措茫然的羔羊。
屋子里炉火点的得旺,无形的热气把一旁花瓶里头的迎春花瓣都熏焉儿了。
哦,花是言诚今早上刚亲手采的,只是现在已经是酉时了。
那日谈妥了婚约,太子殿下莫名多了些公务,推脱不得,只好敷衍着处理了两日。
方一得空就匆匆跑来找两日未见的小美人,谁料美人不好好在院中呆着,跑去和妹妹商量婚期,害言诚跑空了一趟。
在金陵城内随意走动的权利是他给的,妹妹的婚也是他赐的。
言诚恼了便恼了,却自认最是讲道理,不好明着罚他,便又琢磨出了这么个折磨人的玩法。
屋内烧这着好的炭,不冷无烟,六七口炉子就摆在厌真身侧围着他。
不多时就热得厌真皮肤上冒出薄薄一层汗珠,脸颊微红,脖颈也红。他的嘴唇微微干裂,透着股缺水后的艳红。
可厌真却觉得冷,方才被迫着吞冰,上下都吞了很多,多到一开始只觉得胀,渐渐习惯了才感觉到有丝丝缕缕的寒气一点点侵蚀他的内脏,顺着脊椎上涌,让他不自觉地团成一团。
他的身体是媒介,隔绝了内里寒冰于体外火焰。
这太刺激了,灼烧,压迫,寒凉,人类的感官也许并不能同时承受这两种极端,于是厌真觉得难受,是从未有过的难受。
他分不清冷和热,爽和疼。
冰化了,就会有水流出来,言诚觉得美,于是不断补充着厌真体内的冰块,先前的化了更快就有新的补进去。
近似于长时间折磨的举动因为美人痛苦忍耐的反应而显得格外精彩,言诚兴致勃勃看了许久,还悠闲地吃着冰镇葡萄,似乎打算是把白天等待的时间全都讨回来。
言诚虽爱玩可着实没有闹出人命的想法,他时刻盯着厌真的状态,不无遗憾的发现今日大概是没办法把时间全讨回来。
厌真已经到极限了。
他起身,手里还拿着一颗葡萄,走到厌真身前缓缓蹲下。
“小美人,你吃过葡萄么?”
厌真伸手去摸太子的衣角,喃喃到:“难受,殿下,奴难受。”
“甜的,尝尝。”
言诚随手把葡萄塞进厌真嘴里,又大发善心把人抱起来,离开了炉火中央。
厌真挣扎着蹭他:“殿下,难受。”
“葡萄甜么?”
“嗯…”
言诚叹了一口气,去碰他,外头是灼热的温度,摸到顶端又透着冰凉水意。言诚就用双手包裹住他,试图把里边的那条细长冰块捂化。
“甜么?”
言诚含笑问了一遍又一遍,厌真一开始只能不住喘息,待到平静下来的那一刻,他尝到了葡萄汁水:“甜。”
“殿下,这是奴第一次吃葡萄。”
燕家未败落时燕毅忠也不过是个廉洁小官,那点俸禄养活一家子人都实属不易,实在是没闲钱来买这些蔬果。
“后来去了富商家里,他们享乐,偶然会买些回来,却也不是给我这种罪奴吃的。”
厌真自嘲笑着,他的所有往事回想起来都挺可笑。
富商家的公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吃葡萄,淡紫色汁水顺着肥厚的下巴流出,粘腻汁水干在层层叠叠的肉里,厌真跪在他脚边,低着头听他进食发出的呼噜声就觉得反胃恶心。
富商哈哈笑着,呸一声把葡萄皮吐到厌真脸上,有口水糊着居然不会掉到地上,厌真能清晰地闻见葡萄皮上传来的恶臭。
“赏你的,吃吧。”
见厌真一动不动,富商充满恶意地威胁:“不听话?想想你妹妹的身子,受不受得起?”
厌真沉默着拿起富商赏赐的葡萄皮,塞进嘴里一点点吞了下去。
可惜这群人不是信守承诺的君子,他吃完满地果皮后,妹妹还是被人拖了上来,当着他的面,富商一家子进行了新的狂欢。
不过,看在厌真足够听话的份上,他们大发慈悲给燕禮留了条命。
兴许是厌真此刻的表情过于落寞,言诚罕见地没再玩花样,他亲手剥了一颗递到厌真唇边,是淡绿色的果肉。
厌真怔了片刻后低头含住了言诚的指尖,汁水是甜的,里头还混了写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厌真缓缓阖眼,情绪起伏着最后再脑内汇成一个念头,抱着自己的男人是当今太子,真正的天潢贵胄,天底下最富贵的人。
葡萄…财权…人命,都是他掌中玩物,取用不尽。
真是好命。
言诚看着怀中人餍足绯红的面颊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他伸手轻轻拨弄着他的唇,他的眼。
真漂亮,真喜欢。
他只是这么想着 ,开口却对厌真说:“小真儿,孤爱你。跟我回京吧。”
原本热迷糊的人此刻又警惕难骗起来,厌真无言摇头,讨好笑着却并不顺从。
爱么?
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言诚因为厌真的拒绝收回了方才的心软,又去掐他的腰,吻他的唇。
夜很长,喜欢吃葡萄就上下都吃个够吧。至少他没有给人喂葡萄皮的穷酸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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