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系孤舟

23

花船言诚见得多了,这小小的乌篷船却还是第一次见。

他牵着厌真上船,饶有兴致地解开了系在岸边围杆上的绳子。两人没怎么用力,船就顺着风和水的流向一路飘到了河中央。

厌真知道太子殿下纨绔,却没想到他连这样的小船都有游乐的兴致。

左右轮不到自己反对,厌真干脆坐在船头,挽了捧触手可及的河水清洗起了右臂的干涸凝固的血污:“殿下买下这船,是打算去哪?”

河道的左侧是向外通往城郊的方向,两岸边是百姓住所,此刻还有几户点着灯的人家,离得不近不远,像天边星星那样星星点点缀着。

周围只能看到天幕和水面在远方融为一片漆黑。

言诚本来站在船尾愣神,听厌真这么问,弯腰进船舱里找到了两把木头桨:“会划船么小美人?”

厌真眉目柔和地摇了摇头:“殿下,奴可没办法拿船桨了。”

言诚暗自磨了磨牙,想知道这个小东西今日为什么老是那他的那条断手做文章。

许是瞧准了今日见血,他肯定会心虚愧疚。

“我们小真儿残废了,好可怜呐。”

言诚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人拽进了船舱里。

乌篷底下的空间有限,厌真被按倒在船板上,脊背紧紧贴着那对船桨硌得生疼。

言诚见美人在自己身下痛苦蹙眉,没忍住低头俯身吻了下去。两人胸膛相贴,这还是言诚第一次感受到身下人的心跳。

厌真挣扎起来,双手被死死交叉着按在头顶,他便张嘴狠狠咬了言诚一口,奔着把人舌头咬断的架势去,一下就鲜血直涌。

厌真呸了一口吐出嘴里的血沫:“殿下当真是天潢贵胄。难为您居然还能大发善心觉得奴可怜。”

真凶啊,这是生气了。

美人的皮肉是软的,血是热的,呼吸急促,心跳剧烈。

言诚突然意识到,厌真是个鲜活的会疼会受伤的人。

不是披着狐狸皮来报两人间血海深仇的艳鬼,也不是他后院那养着的那群漂亮玩物。

言诚沉默片刻,把先前那家人在船舱里堆放的杂物以及船桨通通往外面河里扔了,空间一下子大了起来。

“我也不会划船。”言诚脱了自己的外袍和厌真并排躺下:“明日侍卫们发现我不在,会有人来寻我们的。今夜风大,随便船飘去哪吧。”

厌真沉默片刻,没忍住开口讥讽:“逍遥湖上不系舟。殿下好兴致。”

“锦绣山水,美人同游。”言诚含笑接了句:“自然高兴。”

厌真并不搭理他,闭眼感受着身下水面的波浪,独属于水汽的丝丝缕缕的凉意泛起,一点点缠绕在他的心间。

他随着船一并上下起浮着,如浮萍般静静躺在微凉的河中央。

两岸都是人家,万家灯火熹微,却没有他的一份。

厌真沉默着听太子殿下说话,从他一路上在各地游览的风俗见闻讲到了皇宫里的宫廷秘辛。

太子殿下哄人居然也这么多话,厌真听得烦了。在这人一边嘴里说着喜欢自己要带自己走,一边伸手去够自己的指尖试图牵手时,厌真冷冷到:“不做么?殿下。”

“今晚不了。”

床舱里是半点月光都没有的漆黑,言诚拿不准厌真此时的神态情绪,却还是侧身把人抱在了怀里。

厌真偏过头到:“谢殿下恩典。”

言诚把人的头掰回来,在他脸上细细吻着,微咸的泪水沾在舌尖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小美人哭了。

言诚轻叹了口气,心到小美人这是想家了。这种时候,身边唯一的人却是灭门仇人,会是何种滋味。

佳人落泪,美则美矣,只是你我本就是粉末一场,小心哭花了妆。

24

那日看完灯会后,一连好几日言诚都刻意避着厌真。

厌真自然是高兴得紧,不管是太子殿下腻了,还是自己哪里惹他不快。

妹妹大婚的日子就在眼前,他才懒得日日虚与委蛇,揣摩服侍贵人。

就连妹妹本人他都忙得好几天没功夫见,一连忙到婚期的前一天,才算是处处完满,有机会稍微松一口气。

妹妹先天不足自小体弱,前两年又经历了那些事情,如今日日都是用名贵药材仔细温养着的。

这笔花费不小,在厌真遇上言诚这个阔财主之前,他日日在醉花楼里接客,再加上那些见不得人的铺子收入,也才勉强足够,甚至时不时还有缺漏。

如今有言诚从中周转,认下燕禮做他义妹,婚后妹妹便是良家子了,甚至还能算是皇室女。

沈兴又是显而易见的有才华,高中后过个几十年封侯拜相也不足为奇。

燕禮既是他唯一的正妻,日后最低也会是几品命妇。

而他是最上不得台面的小倌,燕禮嫁人成家,他们必须彻底断了联系。

厌真是这么想着的,因此燕禮婚后几十年的药钱他都打算一口气备齐了跟着嫁妆一块儿送过去。

这样一来,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事,妹妹都有底气,不必看沈兴脸色过活。

这笔钱的数目实在不小,厌真卖干净了自己攒下的铺子,再添上太子殿下随的一箱黄金,也还是差点。

于是厌真便把这些年来所有恩客送的宝石首饰一块收拾了出来,也不少,凑了满满一大箱子。

这些是脏东西,厌真打算找个当铺当了换成现钱,稍微被压些价他也认。

言诚那日给的那块被称作“定情信物”的玉佩也在其中。

厌真轻轻摸着手中这块通体雪白的龙纹玉佩,随着箱子里的宝贝越来越少,这是最后一件了。

龙纹玉佩,来路不正。

世间独一份的好东西,少有人卖,少有铺子收,更是少有人敢买回家。

厌真暗笑了声,要真就这么典当了出去,掌柜的压价能压剩个一成,不值。

他踮起脚,双手举过头顶把红布层层包裹的玉佩递了过去。

那又怎样呢?

他要太子殿下的定情信物有什么用?真留在身边…也只是个不值钱的物件。

他的全副身家都一并给禮儿就行。

25

厌真起了个大早去沈兴宅子外头早早候着。

沈兴是从乡下赶来金陵城中考试的,在这里并无房产,现在住着的这套还是他问厌真借了钱紧赶慢赶买下的。

今日的婚礼言诚帮着借势不少,对外宣称的是他为了感谢对他有救命之恩的燕禮,把她认作义妹之后还顺便给人指了门好亲事。

不到二十岁的举人老爷,必然是前途无量。人又生得丰神俊貌,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姻缘。

不多时,新郎官出门,一身红袍,头戴状元帽,胸前挂着朵大红花,也能干脆利落地翻身上了匹高大的白马。

沈兴满脸笑意,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和大街两侧出来看热闹的百姓点头示意。

厌真掩面混在迎亲的队伍里头,因为不愿暴露自己和燕禮的关系,只能假扮了个时不时往路边人群里扔些喜糖喜果的伙计。

明明是大喜日子,可厌真不知怎么突然觉得格外心慌。才走到半路,原本艳阳高照的天气毫无预兆地转阴。

大朵黑压压的乌云不知是从哪里飘来的,一出现便死死盖住了天上的太阳。

一场暴雨将落不落。

厌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眼看着就要下雨了,新郎官让队伍走快点吧。我怕屋里头小娘子早该等不及了。”

沈兴同样也有一种莫名的心悸感,他回头看了眼厌真,微微点头。接着双腿轻轻夹紧马腹,整个人便快速地向前冲去。

“各位师傅慢些跟上,小子等不及先去家中接娘子了。她平日里最怕打雷,更别提此刻头上盖着个红盖头。”

百姓觉得这话有趣,没人觉得沈兴失礼,反倒是都善意哄笑起来。

很快一马当先的新郎官便消失在迎亲队伍眼前。

26

等厌真他们一行人快走到的时候,就见不少人围在宅子门口。

最为瞩目的便是身着大红袍的沈兴把凤冠霞帔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新娘子公主抱在怀中。

新娘盖着厚厚一层红盖头,看不见面容,但此刻像是浑身柔软无骨地被人抱在怀中,一看便知定是位弱柳扶风方娇娘子。

沈兴见队伍来,扬声到:“吾妻体弱,受不得拦门辞灶,也受不得喜轿一路颠簸。我一路抱着她回家拜堂便好,望在场的亲朋见谅。”

此话一出,也不管围观众人如何议论纷纷,沈兴把新娘拥在身前紧紧圈住,便这么带着她共乘一马先行离去。

如果是方才沈兴先来女方家敲门接亲还能被调笑一句思妻急切。这会带着人先行离去,就是不知礼数鲁莽粗俗了。

是今日一事必定会被穿得十里八乡人尽皆知、人人咒骂的不知礼数。

他沈兴今日娶妻一事,几年内都不会有人忘记。

新郎官带着新娘先跑了,迎亲队伍里众人面面相觑,思索片刻想来也没有再多留的必要,把扛着的聘礼往地上一放,往回走了。

厌真不明白好好的婚礼为什么会出这样的变故,最好的原因便是沈兴走到他家门前突然疯了,抢了人就跑。

最坏的么…

厌真没跟着队伍回去,茫然地站在院中,一动不敢动。本能又趋使着他一步步往妹妹住着的房间走去。

他的手搭在门环上,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良久,又也许没过多久,言诚的手轻轻覆了上来,触感一片冰凉。

“要现在进去么?”他问。

厌真飞快扭头,红着眼眶看向来人:“你不是燕禮义兄吗?为什么不背着她上轿?”

“抱歉。”言诚顿了顿又到:“送嫁妆的队伍已经出门了,我们现在还来得及跟着去。”

“人都死了还成什么亲!!!他沈兴是个疯子,你也是!”

厌真开口怒吼,接着控住不住得把脑袋往墙上撞,连带着额头连带着死死扣住墙面的双手血肉模糊。

言诚没拦,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发疯,看着他如濒死的小动物绝望哀嚎,看着他声嘶力竭后瘫软在地,把自己团成了最小的一团。

“你妹妹给你留了信,想看看么?”

言诚轻轻一推,燕禮房间的门便开了,有一股浓烈的药味飘出。

不,不要,我不要看。

厌真浑身剧烈地抖动,他想逃走,却手脚发软地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言诚叹了口气,弯腰把地上的狼狈的半分人样都不复存在的可怜人捡拾起来。

他把他抱在怀中,捂着眼睛,走进房内。

天公作美,乌云盘桓了许久,院子里这时才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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