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绍看到江影，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缓缓向上牵起，绽开一个极其绚烂、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春阳瞬间穿透冰层，耀眼得有些不真实。他显然认出了她，并且对她的“认出”感到一种纯粹的、近乎孩子气的喜悦。
不等江影从这巨大的变化中回神，孙绍已经分开人群，几步来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让她看清他眼中细碎的光和纤长的睫毛。
江影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迟疑了一瞬，还是用近乎陈述的语气低声道：“孙绍。”
“你还记得我，”孙绍点点头，笑容不减，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江影，我很高兴。”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偶遇老友转而语气熟稔的说道，“正巧，前面有家老字号饭庄，他家的炙羊肉和煨笋是一绝，许久未吃，甚是怀念。不如一同去坐坐？我请客。”
江影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还有事。”
孙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消失，反而带上点无奈又执拗的神情：“别急着走嘛。那家店你也知道，不远。就是许久未见故人，心里有些感慨，想找人说说话，不会耽误你太多工夫。” 他顿了顿，看着江影依旧冷淡的神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若不去，我可就一直跟着你了。你知道的，我这人有时候……挺缠人的。”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昔日耍无赖的影子，但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江影不想在闹市与他过多纠缠，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更不愿被他这样一直跟着。权衡片刻，她微微蹙眉，最终还是点了头：“带路吧。”
孙绍立刻又笑了起来，仿佛打了个小胜仗，转身引路。他选的饭庄确实不远，也确实是江影知道的老店，不算顶奢华，但胜在味道地道，食客不少。
两人在大厅角落寻了张空桌坐下。孙绍熟门熟路地点了几样招牌菜，自顾自地说起来：“以前最爱来这儿，他们家的味道十几年都没变。”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从饭菜口味转到自己这几年的经历。
“京都那次……多亏故人暗中相助，把我送出了城，一路送到了西边，不然，怕是早就成了一堆枯骨。”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在西边我找了个谋生的活计，跟着东家做些小买卖，勉强糊口。这次回来，也是东家为了一桩生意。”
他说话时，目光时常落在江影脸上，观察她的反应，见她始终沉默，便笑着问：“你怎么都不说话？最近酒馆生意如何？‘琼苏’我可是想念得紧，有没有酿什么新酒？改日定要去尝尝。”
江影只是偶尔“嗯”一声，或简短答几个字，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吃东西，同时警惕地观察着他。孙绍也不生气，反而似乎习惯了她的沉默，只是笑着说：“你还是老样子，对我总是没什么话。”
这顿饭就在孙绍单方面的叙旧和江影谨慎的沉默中结束了。气氛古怪，早上在外人看来，倒也像是一对久别重逢、话不投机的故人。
结账时孙绍抢着付了钱，然后按照约定，没有再多纠缠，只是站在饭庄门口，对江影摆了摆手，笑容依旧灿烂：“那就再会了，江影。保重。”
江影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在回酒馆的路上，她眉头微锁，心中反复思量着方才孙绍的言行举止。他的变化太大了，那种刻意的热络、明亮的眼神、对过往惨剧的轻描淡写……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她想得出神，并未留意到街边小摊贩和行人间逐渐蔓延开的紧张气氛，窃窃私语声增多，人们步履匆匆，神色不安。
直到她推开酒馆的门，差点与正要冲出来的慕怀云撞个满怀。
慕怀云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迅速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后，竟一步上前，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那拥抱短暂却用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影僵住，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冷松气息，耳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罕见的紧绷和后怕：
“还好……你没事。”
拥抱很快松开，慕怀云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眼底的忧色未褪。他将江影带到内室坐下，这才沉声告诉她：“就在你吃早饭的这段时间，东市街，你回酒馆的必经之路上，出事了。一伙来历不明的贼人突然当街行凶，烧杀抢掠，好几家银庄和首饰铺被洗劫，死了十几个百姓，还有几位官家女眷被掳走。他们动作极快，等官府收到消息赶到，早已混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慕怀云接到消息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江影每日会去东市街买点心，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江影听完，心中一凛。她抬眼看向慕怀云，犹豫片刻，还是将今日偶遇孙绍并一同吃饭的事告诉了他。
慕怀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指节轻轻敲着桌面，眼神锐利：“孙绍回来了？我竟未得到丝毫风声。” 他原以为孙绍早在家族覆灭后便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某个角落。
“虽无证据表明此事与他有关，” 慕怀云沉吟道，语气凝重，“但时间太过巧合。他此番悄然回京，目的不明，又恰在事发时与你见面……江影，此人已非昔日纨绔，其心难测。从今日起，你需格外小心，若无必要，尽量不要单独外出。我会加派人手，留意他的动向。”
立夏过后，京中悄然兴起一阵“青鸟热”。
传闻西域传来一种通体翠蓝、尾羽如锦的珍禽，鸣声清越，能辨吉凶。更奇的是，此鸟不食五谷，专以某种特制的琉璃珠为食，阳光下，鸟喙啄珠时折射七彩光晕，恍若衔着彩虹起舞。
这奇景最先出现在城东一家新开的“瑞禽轩”。铺面不大，门前却日日围得水泄不通。掌柜的是个面生的年轻人，自称姓沈，眉目清俊，谈吐有度。他不仅展出数只青鸟，更精心设计了一方琉璃庭院——假山流水间，青鸟翩飞，啄食琉璃珠时流光溢彩，引得观者啧啧称奇。
消息很快传入宫中。
这一日，圣上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忽闻窗外传来清越鸟鸣，如珠玉落盘。内侍禀报，正是沈昭被推举入宫在园中演练青鸟祥瑞之仪。
圣上踱至窗前。但见御花园一角，数只青鸟正随一名青衫男子的指引，在空中结成“寿”字队形，阳光透过琉璃珠，洒下斑斓光点，宛若天降祥瑞。那男子身形瘦削，动作从容，正是沈昭。
“倒是别致。”圣上唇角微扬，“宣他进来。”
沈昭跪在御前，姿态恭谨：“微臣沈昭，叩见陛下。此鸟名‘翠翎’，乃西域高山灵禽，性通灵，喜洁净。臣偶得饲养之法，不敢私藏，特献于陛下，愿为陛下添一份清趣。”
圣上打量着他：“朕听说，你这些鸟，吃的是琉璃珠？”
“回陛下，并非真食。”沈昭从容应答，“琉璃珠内是臣特制的甘露琼浆，珠壳极薄，鸟喙一啄即破。此举既合鸟性，观之又有祥瑞光华，是臣的一点小巧思。”
“巧思不错。”圣上沉吟片刻，“珍禽司主事一职空缺已久，你既通此道，便好好当差。每月初五、十五，朕要观鸟仪。”
“微臣遵旨，必不负陛下厚望。”
酒馆院中的桃花已谢，结出毛茸茸的青桃。午后，江影正在后院翻晒酒曲，石磊掀帘进来，面色有些古怪：“老板，那位……又来了。”
江影动作一顿。自上次饭庄一别，孙绍时不时就会上门打酒，却也不似以前只喝“琼苏”，酒馆当季的酒他每次都会来点一样，这个月时间酒馆的酒他都尝了个遍。
她净了手，走到前堂。
孙绍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常服，质地普通，却浆洗得挺括干净。他站在柜台前，正仰头看墙上的价目牌，侧脸瘦削，神情专注。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江老板，叨扰了。”
语气平和，姿态谦逊，与之前那种灼人的热络和无理的蛮横截然不同。
江影微微颔首：“孙大人想要什么酒？”
“今日我要‘琼苏’。”孙绍从袖中取出钱袋，数出足额的铜钱放在柜台上，动作一丝不苟，“听闻近日酒馆新出了一款‘青梅酿’，若还有，也想带一坛。”
江影绕过柜台，从柜台后面拿出来一个青酒瓶立马装着‘琼苏’，接过孙绍手中的瓶子给他打上一大壶‘青梅酿’，递给他：“听闻“瑞禽轩”最近深得圣上喜爱，被圣上招入宫中久居，没想到你还有时间来喝酒。”
“最近确实忙，这不是大人高兴发了赏钱，我就立马来打酒，至于能跟着掌柜的去宫里的那都是得力之人，像我洒扫看家的人自然没有那个福气进宫。”孙绍轻叹一声，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桃树上，硬气似有些自嘲。
他顿了顿，正色又道：“上次贸然邀约，是我唐突了。这些年许久未见，性子急了些，还望江老板莫怪。”
这话说得诚恳，江影不由多看他一眼。眼前的孙绍，眉宇间那股偏执的戾气似乎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倦意。
“言重了。”她淡淡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