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事实真相

孙绍接过包好的酒坛,道了谢说罢就提着酒坛,转身出了店门。背影清瘦,步伐沉稳,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来打酒的寻常客人。

江影站在柜台后,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突然叫住了他:“孙绍,等等。”

听到她的声音,孙绍脚步停住转身看向她,江影走到柜台后面又拿出一个酒瓶,快走两步走到他面前说:“这是今年最新的桃花酒,上次东市街的事我还没有谢谢你呢!如果当时不是你叫住我,恐怕现在早就凶多吉少了。”说罢还将酒瓶递到了他手边。

孙绍看着眼前人明亮真挚的眼神,一如他一直以来认识的样子,却也是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流露出感激和平静,他突然念头一转说:“不用那么客气,上次的事我也是误打误撞,谢礼就不必了。”说完转身加快步伐匆匆离去。

东市街劫案已过去半月,官府查来查去,竟渐渐查到了闭门谢客多时的安国长公主府。

起初只是捕风捉影——有目击者称,劫案当日,曾见公主府的车马在不远处停留;又有传言,被掳走的某位官家小姐,其父曾与长公主在朝堂有过龃龉。这些线索零碎牵强,本不足为信。

江影看着眼前热腾腾的饭菜,和三张愁容满面的脸放下了筷子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绯第一个忍不住,把这段时间查出来的事一一说明,先是大理寺从一名被抓获的贼人口中,撬出了一条惊人的供词:他们作案,是受人指使,目的并非钱财,而是为了从长公主那寻找一件“旧物”——二十年前,江南治水功臣、已故文官林清晏留下的一本治水手札。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江影疑惑的看着他。

“二十年前,江南百年不遇的洪灾,当时还是三皇子的当今圣上提出一套“分疏导滞,蓄泄兼筹”的治水方略,被先帝采纳并派三皇子亲自督导施行。工程大获成功,三皇子因此声名鹊起,深得先帝赏识,最终得以继承大统。”

江影捕捉到故事中的几个关键人物:“如今旧事重提,可是这与长公主府、东市劫案又有什么关系。”

月绯继续说:“更令人心惊的是,随着大理寺深挖,竟有流言隐隐指向——当年三皇子的治水方略,或许并非全然出自他本人之手,而是出自林清晏之手,当时的林清宴与大长公主交好,而就在治水之术颇具成效之时,林清晏却在赴任途中,于江州地界遭遇“山匪”,一家十三口无一幸免,成为一桩悬案。”

听到这江影心底了然,如此听来故事像是当今圣上和大长公主联手,窃取了林清宴的治水之策,事成之后为了杀人灭口杀掉了林清宴一家,只是不知为何林家有后人存好活下来,买凶杀人一是找寻林清宴留下的手札借此翻案,二来如果混乱中杀手为了保命成功刺杀大长公主也算复仇。

酒馆里一片寂静,江影看向幕倬云,她从幕倬云三人的表现里感觉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幕倬云拿起眼前的酒杯,苦涩的酒水划过咽喉:“有人来找我,说我的生父就是林清宴。”

慕倬云刚知这些风声时,正在倾君阁顶楼查阅各地情报。月绯快步进来,面色凝重:“东家,大理寺那边有我们的人递来消息,查案的矛头,隐隐在指向长公主殿下。但…线索到关键处就断了,像是被人刻意抹过,又像是有人故意在往那个方向引。”

慕倬云握着卷宗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

月绯犹豫了一下:“还有…今早宫里传出旨意,秋祭祖陵之事照旧,圣上奉太后、率宗室前往,长公主殿下也在随行之列。但如今这情势……”

“母亲必须去。”慕倬云打断他,声音平静,“不去,便是心虚。”

月绯叹了口气:“那伙贼人还没落网,祭祖路上,怕是……”

“加强戒备便是。”慕倬云合上卷宗,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该来的,总会来。”

他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

慕倬云眼神一凛,月绯已闪身至窗边,手按在腰间软剑上。只见窗外檐角,不知何时立着一名黑衣人,身形如鬼魅,脸上覆着青铜面具,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慑人。

“慕老板,久仰。”那人的声音嘶哑怪异,显然经过伪装,“在下深夜造访,并非胁迫,而是想与慕老板做一笔交易——用信息,换一个‘方便’。”

慕倬云示意月绯稍安,走到窗前,隔窗与那人对视:“阁下是东市街的朋友?你们要找的手札,我并不知晓。”

黑衣人低笑一声:“我们要找的,不止是手札,更是真相。慕老板就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世?为何长公主对你的生父讳莫如深,又为何在你成年后便急于切割?”

慕倬云神色不变:“皇家秘辛,与阁下何干?”

“因为你的生父,很可能就是林清晏。”黑衣人语出惊人,却又迅速后退一步,以示并无攻击之意,“我们查了二十年,有些线索指向当年长公主与林大人交往甚密,时间上也吻合。而林大人‘意外’身亡后,所有与他相关的记载都被有意抹去,连画像都罕见流传。”

慕倬云背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却依旧平稳:“空口无凭。”

“自然。”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隔着窗户展示。那玉佩质地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此物,据说是林清晏随身旧物。我们偶然得之。若慕老板不信,可自行查验。此外,江州或许还有当年林府的旧人残存…当然,这些需要慕老板自己去查证。”

黑衣人继续道:“祭祖路上,我们必会动手取回属于林家的东西,并向长公主讨还血债。我们并不想与慕老板为敌,甚至…或许能互为助力。至少,在弄清你是谁的儿子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

慕倬云沉默了许久,久到月绯几乎要按捺不住。终于,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玉佩纹路,我记下了。江州…我会派人去查。但祭祖路上的事,各凭本事。我母亲的安危,不容有失。”

“足够了。”黑衣人也不纠缠,收起玉佩,“望慕老板早日查明身世。至于合作与否…待你看到全部真相,自有分晓。”说完,身形一纵,如夜枭般消失在檐角黑暗中。

月绯关紧窗户,回头看向慕倬云,欲言又止。

慕倬云仍站在原地,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孤直。半晌,他低声道:“去查那枚玉佩的图样。还有…派人去江州,暗中寻访可能幸存的林家旧仆,尤其关注二十年前前后离开林府、嫁往外地或隐匿起来的人。要秘密进行。”

月绯看着他这样安排问:“是有什么不对吗?”

“我也不确定,只是怀疑。”幕倬云沉着声道。

酒馆内慕倬云将最近发生的事和调查的初步结果娓娓道来,语气沉重:“玉佩的纹样,经几位见过林清晏旧物的老臣模糊辨认,确有相似之处,但无人敢笃定。至于江州…确实找到一个当年林府浆洗房仆妇的儿媳,如今已是老妪,住在偏僻山村。我的人上面探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困惑与痛苦:“情报说那老妪见到我的画像时,手中的碗摔在了地上,喃喃了一句‘太像了…林家相公…’,随即惶恐闭口,再问什么都不说了。我亲自去了一趟,虽未直接照面,但隔着篱笆,看到她偷看我的眼神…惊惧,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熟悉。”

江影静静听完,问:“那你信了吗?关于你的生父…”

慕倬云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我不知道。这些线索都太…‘恰好’了。玉佩出现得恰好,旧人寻得恰好,反应也恰好。像是有人精心排演的一出戏,就等着我看。” 他看向江影,眼神锐利而疲惫,“但我不能无视。若真是母亲…她为何从不告诉我?若真相如此…我又怎么面对他?”

“你打算怎么办?”江影问。

“祭祖之前,我要见母亲一面。”慕倬云下定决心,“有些话,必须当面问清楚。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要亲耳听她说。”

二人起身走出酒馆。夜色已深,江影将准备好的两份餐食递过去。一份给忙得焦头烂额的钱老三,另一份,她轻轻放在慕倬云手中。

“既然要去见长辈,”江影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平静,“总不好两手空空。这份点心滋味清淡,长公主或许会喜欢。”

慕倬云接过还温热的食盒,指尖传来一丝暖意。他深深看了江影一眼,那眼中翻涌着感激、沉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谢谢。”他低声道,转身融入夜色。

江影没有立刻回屋,她站在酒馆门口的灯笼下,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不知是不是错觉,江影觉得那背影比往日似乎佝偻了几分,像是有什么无形却沉重的东西,正压在他一向挺拔的肩背上。

慕倬云在她面前,总是冷静自持的。即便此刻,他的声音也竭力维持着平稳,将那些惊心动魄的线索和纷乱的疑点条分缕析地道来。可江影知道,那平静的水面之下,是怎样暗流汹涌的漩涡。

他这个人,看着疏离清冷,实则最重情义。当年他以为自己的生父是那个身份卑微、早已不在人世的“男妓”,即便只是母亲生命里一道短暂的影子,甚至可能连姓名都未必真实,他也执意要为他“正名”,不惜与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长公主割席。那不是少年的叛逆,那是他骨子里对“血缘”、对“来处”、对“情分”近乎执拗的看重与维护。

在他心里,母亲与那位“父亲”,或许曾有过身不由己的无奈,或许只是露水情缘,但至少,那该是一场“好聚好散”。他选择离开,是作为儿子,能为那个从未谋面、甚至可能不被承认的父亲,所做的最后一点、也是唯一的一点事——不让自己身上流着的另一半血,被彻底遗忘或扭曲。

可如今,黑衣人递来的,是怎样一把淬毒的匕首?

如果…如果那个叫林清晏的人真的是他父亲,如果母亲当年接近他、从他那里得到治水之策,并非情之所至,而是蓄谋已久的利用,如果最后…母亲更是参与了甚至主导了对林家的灭门…

这不再是“好聚好散”,这是彻头彻尾的背叛、利用与谋杀。而他慕倬云,就成了这场血腥阴谋最讽刺的产物,是他母亲罪孽最活生生的证据,甚至…他体内流淌的血,都沾着洗不净的嫌疑与污浊。

这不仅仅是对过往认知的颠覆,更是对他整个人存在根基的轰然摧毁。他该如何面对母亲?又该如何看待自己?那份他曾经以决裂姿态去维护的、关于“父亲”的微弱想象,如今变成了可能指向母亲咽喉的利刃。他手中的剑,该指向何方?亦或是,该刺向自己?

江影想起他方才叙述时,偶尔停顿的瞬间,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握着酒杯却始终没有抬起饮下的手。那不是镇定,那是强行用理智压住即将崩塌的情感世界的、濒临极限的伪装。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得灯笼光影摇曳。慕倬云的背影终于消失在街角拐弯处,彻底融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江影缓缓收回目光,心底那点因孙绍而起的疑虑和警惕,被一股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覆盖。她转身,轻轻掩上酒馆的门,将无边的夜色和那个独自走向风暴中心的孤独背影,关在了门外。

她知道,他能是应付朝堂的风雨,驾驭倾君阁的庞杂,但即将到来的这场与至亲之间的、关于出身与罪孽的正面相对,或许才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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