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之期定在八月初八,宜出行,宜祭祀。
入了盛夏,京城的暑气蒸得人发昏,今年尤为炎热。因着暑气,酒水生意却愈发红火,酒馆内不单是每日限量的“琼苏”仍旧供不应求,连江影琢磨着酿来消夏的、口感更清爽的“青梅酿”和“薄荷饮子”,也颇受欢迎。
这日,城东一位喜好附庸风雅的张大人,在曲江上包了艘画舫宴客,特意差人来订了十坛“青梅酿”。数目不小,最近生意忙馒头整日在外跑,所以有些生意就由江影亲自押送。送完酒,结清钱款,画舫上的管事见天色渐阴,似有雨意,便好心安排她乘一艘系在画舫后、带篷的小舟先回岸边。
小舟不大,舱篷仅能容三四人避雨。江影刚在舱内坐定,淅淅沥沥的雨点便敲打在了篷布上,江面泛起细密的涟漪,暑气被凉丝丝的雨风驱散了些许。她靠在船舱边,望着烟雨迷蒙的江面,远处画舫上的丝竹声隔着雨幕传来,飘飘渺渺,连日忙碌的疲惫稍稍纾解。
船夫解了缆绳,正要撑篙,舱帘一动,又一人低头钻了进来,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
江影抬眼看去,微微一怔。
竟是孙绍。他今日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深灰色短打,头发依旧全部束起,只是额前有些碎发被雨打湿,愈发衬得那张清瘦的脸轮廓分明。他看到江影,似乎也有些意外,随即立马解释道:“张大人的宴席,想看点青鸟衔珠的奇景助兴,我送鸟过来。” 他语气自然,指了指搁在脚边一个蒙着黑布的精巧竹笼。
江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将目光重新投向舱外。她不想深究他话中真假,也无心与他在此寒暄。
孙绍在她对面、靠近船尾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小小的船舱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打篷布声、船桨划水声,以及远处缥缈的乐音。
江影侧身对着他,目光落在烟雨江面上,神态放松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她今日为了方便送货,穿了件深绿色的窄袖粗布衣衫,料子普通轻薄,却浆洗得干净挺括,衬得她脖颈和手腕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愈发白皙。一头乌发为了方便干活,只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用一根褪了色的旧红发带系着,此刻那发带末梢正随着她呼吸和船只轻微的摇晃,在她清瘦的背脊处轻轻晃动。
孙绍起初只是不自在,目光无处安放,最终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船舱内唯一的另一个人。
他看着她安静的侧影,看她被江风拂动鬓边碎发,看她偶尔因一阵更清凉的江风吹入而微微眯起眼睛,那瞬间的神情,像一只在暖阳下舒展皮毛的猫儿,褪去了平日所有的戒备与沉静,流露出难得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柔软与倦意。
雨丝斜飞,江雾氤氲,远处画舫的灯火在雨中晕开朦胧的光晕。这一切,仿佛构成了一幅静谧的、带着湿意的水墨画。而画中的女子,侧影清泠,那抹旧红的发带成了画面中唯一跳脱的色彩,随着船身轻轻摇曳,一下,又一下……仿佛不是系在她发间,而是系在了他不知不觉凝滞的心跳上。
他就这样看着,看着那根发带,看着她被江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长睫垂下时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时间仿佛被雨滴拉长、凝滞。船舱外是清凉的雨世界,舱内却仿佛滋生着某种无声的、微妙的暖意,将他包裹。他忘记了所有算计、所有过往、所有不甘,只是纯粹地、失神地,沉浸在这片刻偷来的、无人打扰的注视里。
“砰!”
船身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一晃,似是船底擦过了江中什么异物!
正全神贯注、身体放松的孙绍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惯性带得向前猛地扑去!他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却只来得及在舱板上撑了一下,还是狼狈地摔倒在江影脚前不远处的船板上,膝盖和手肘撞得生疼。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
江影只是被晃得身形不稳,他扶住了船舱壁坐稳。低头看向摔在自己面前、略显狼狈的孙绍。
孙绍龇牙咧嘴地抬起头,正想抱怨这船夫划得什么船,视线却直直撞进了江影低垂看来的眼眸中。
那双眼,因为方才的意外和此刻的俯视,少了平日隔着柜台时的疏离与平静,里面清晰地映出了他此刻趴在地上的滑稽模样,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惊讶,以及……纯粹的好奇与疑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却因舱外透入的天光,泛着一点清润的光泽,像雨后的深潭,清澈见底,能照见人影。
真好看。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孙绍的脑海,让他瞬间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自己正以何等可笑的姿势趴在地上。
他……他竟然看江影看得入了迷,以至于船晃了都没反应过来?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中了他,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窘迫和慌乱。脸颊、耳根,不受控制地“腾”一下烧了起来,滚烫得吓人。
“我……我去外面看看!”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丢下这句话,不敢再看江影的眼睛,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便逃也似的掀开舱帘,几步冲到了船舱外的小小船头上。
冰凉的雨丝立刻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却丝毫无法浇灭脸上和耳根那股灼人的热度。他背对着船舱,面向茫茫江面,深深吸了几口带着水腥味的潮湿空气,试图让狂跳不止的心脏平静下来。
可没有用。
眼前挥之不去的,还是江影那双带着疑惑望下来的眼睛,清澈得让他无所遁形。还有那根旧红的发带,在摇晃的船舱里,在他失神的注视下,轻轻晃动的样子……
他抬手按住自己左胸口,那里,心脏正不受控制地、重重地擂动着,一声声,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陌生的、酸涩又滚烫的悸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这不是他熟悉的感觉。
这是一种更纯粹、更猝不及防、也更让他不知所措的东西。
冰凉的雨水顺着额发滴落,滑过滚烫的脸颊。孙绍闭上眼,复又睁开,望着烟雨迷蒙的江天一线,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浅,带着茫然,带着自嘲,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甜意。
船舱内,江影收回了目光,轻轻拍了拍方才因船晃而沾上些许水渍的衣摆。
孙绍这一连串的举动——从失神摔倒,到撞上她目光后的呆滞,再到慌不择路地逃到雨中,以及此刻那僵直又透着几分古怪的背影——落在她眼里,只有不解和更深重的疑虑。
他今日,真的是恰好与自己同船吗?
慕倬云曾提醒她,孙绍此人归来蹊跷,需多加小心。而近日,大长公主府被旧事纠缠,幕后似乎总有推手……会不会与他有关?他连日来酒馆是否在试探什么事?
江影虽然没有证据,但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却因着这夏雨舟中突如其来的独处,和孙绍反常的举止,悄然绷紧了。
雨还在下,小舟缓缓向着岸边驶去。船舱内外,两个心思各异的人,一个在雨中试图平复一场荒唐的心动,一个在舱内冷静地审视着可能的危险。只有雨声潺潺,江风依旧,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又仿佛,有些东西已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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