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天色却已擦黑。为了避开因下雨而略显泥泞、且为了尽快回家,江影绕了条近路,拐进了平日里少走的、通向各家后巷的窄道。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植物被洗刷后的清新味道。
走到倾君阁后门附近时,她远远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孤零零地坐在湿漉漉的青石台阶上,背靠着紧闭的朱红门扉,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寂寥。
他今日未束冠,一头青丝半披散着,仅用一根素色发带在脑后松松绾起。暮色从檐角斜斜落下,恰好将他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半边脸浸润在最后一丝天光里,轮廓如玉雕般清隽;另半边则隐入朱门投下的阴影中,只隐约可见下颌的优美弧度和垂落的睫羽。
那是一种近乎静谧的美。像是古画里走出的谪仙,又像是深潭中倒映的孤月。即便此刻他周身笼罩着无形的阴翳,即便他微微佝偻的背脊泄露着竭力掩饰的疲惫,那份与生俱来的出尘之姿。
是幕倬云。
想到他最近因身世之谜和最近的风波所承受的压力,江影脚步顿了顿片刻后朝着那台阶走去。
慕倬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忽觉眼前光线一暗,紧接着,一个散发着淡淡甜香的油纸包被递到了眼皮底下。他微怔,顺着那只握着纸包的、白皙却带着薄茧的手向上看去,对上了江影平静的目光。她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吃。
慕倬云心里那点沉郁仿佛被这突如其来、带着烟火气的关怀驱散了些许。他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和绿豆糕,还带着微微的暖意。他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清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他咽下后,拍了拍身旁的台阶:“陪我坐会儿吧。”
江影也不扭捏,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她又从随身那个看似普通、实则颇能装东西的布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晒得干香的肉脯,摊开放在两人中间的台阶上。接着,竟像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扁平的、壶身雕着简洁花纹的锡制小壶,拧开壶盖,那盖子翻转过来,恰好是两个精巧的小杯。她倒出两杯澄澈的、冒着丝丝凉气的茶水,一杯推给慕倬云,一杯自己端着。
慕倬云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仿佛野外生存般的熟练操作,原本沉重的心情不由松快了几分,眼底泛起真实的笑意:“你出门是随时准备着开饭吗?就差没直接把饭桌背身上了。”
江影抿了口凉茶,一本正经地回答:“你以为我不想?地方不够大。吃过晚饭没?没吃我还有面饼。”
“不用了,”慕倬云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微微的苦涩滑入喉中,竟奇异地抚平了夏日的最后一丝烦闷,“这些就够了,话说回来你喝这么凉的茶没问题吗?”
“我每天就只喝这么一壶,解暑气的。”两人就这么坐在微湿的台阶上,就着肉脯和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江影说起最近酒馆生意繁忙,伙计馒头和王芋姑娘好事将近,需要准备贺礼……话题兜兜转转,自然而然地,她提起了下午在船上遇见孙绍的事。
她语气平淡,像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提到了孙绍当时奇怪的眼神和后来失态摔倒、仓皇逃到雨中的举动。“……总觉得他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江影最后总结道,眉头微蹙。
慕倬云听着,捏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不适。他看着江影那张在暮色中依旧清澈平静的脸,沉吟片刻,还是说出了那个盘旋在自己心头已久的猜测:
“江影,你说……孙绍他,会不会是喜欢你?”
“什么?” 江影猛地转过头,脸上是货真价实的震惊,片刻后冷静反驳,“不可能!他不会喜欢我?”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了和孙绍的初见——那个骄横的纨绔子弟,如何为了一坛酒对她百般刁难,甚至派人将她掳走折磨……后来她利用孙绍在揭发“金盏花”一案达成目的,二人之间,始终隔着算计、利用和旧怨。尤其是她设计利用他对付李家的事,若是被孙绍知晓真相……江影毫不怀疑,那家伙绝对会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
这些阴暗的纠葛自然不能全对慕倬云说。她斟酌了一下,只将自己与孙绍最初结怨、被他派人打伤的事简单说了。
慕倬云的脸色随着她的叙述,越来越沉。原来如此!难怪当年她初来京都突然吐血,大夫诊脉时曾说她在近期内受过不轻的外伤,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她过往颠沛流离时留下的旧伤。却原来,根子在这里!想到那个混账东西曾经那样伤害过她,而自己竟毫不知情,慕倬云胸口一股郁气直冲头顶。
他“蹭”地一下站起来,脸色冷得能凝出冰:“你等着,我去给你出气。”
江影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等等!我自己已经出过气了。而且……我和他之间,早就两清了。” 她说的是利用孙绍扳倒李家的事。
慕倬云被她拉住,动作顿住,回头看她,眼神依旧带着未散的怒气:“你确定?真的不需要我找个机会,把他弄到一条黑巷子里,蒙着头,让你狠狠揍他一顿出气?” 他说得认真,仿佛这真是个体面又解气的解决方案。
江影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孙绍被蒙着头,在黑暗的巷子里挨揍,还是自己亲手揍的……心里竟莫名地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和快意。不过她面上还是忍住了,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正色道:“不用了。” 她手上用力,把慕倬云重新拉回台阶上坐好。
等他重新坐定,气息稍平,江影才接着说:“我告诉你这件事,就是想让你知道,他绝不可能喜欢我。没有人会用那种方式开始,又带着那种算计和恩怨,去‘喜欢’一个人的。” 她的语气笃定,是基于对自己和孙绍之间复杂过往的清醒认知。
慕倬云看着她,心中的怒气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他轻声问:“那你觉得,什么才是喜欢?”
江影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目光落在手中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澄黄茶汤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喜欢……应该是为对方无条件地付出,愿意牺牲,只要他好,自己怎样都可以。” 这是她有限的人生阅历里,从阿禾她们身上感受到的、最极致的善意与守护,也是她对“喜欢”最朴素的理解。
慕倬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暮色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他心底那点因孙绍而起的烦躁不适,忽然就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覆盖了。他放柔了声音,看着她,缓缓道:
“那你见到的喜欢,可太单一了。”
江影闻言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
慕倬云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这世上,还有一种喜欢,是摧毁,是破坏,是占有。为了得到对方,宁愿对方痛苦、折磨,甚至毁掉,也要将其牢牢抓在手中,绝不允许旁人染指,也绝不允许对方逃离。”
江影听着,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解:“这……这还能叫喜欢吗?” 在她看来,这简直是不可理喻的疯狂与恶意。
慕倬云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纯粹的疑惑与不赞同,心底那点因为孙绍可能的“喜欢”而生出的隐忧,似乎也被她这种干净直接的否定冲淡了些。在江影简单而坚硬的逻辑里,那种扭曲的“喜欢”,根本就是不该存在的、需要被警惕和远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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