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月下对谈2

夜色渐深,台阶上的凉意又重了几分。远处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像是在为这漫漫长夜打着节拍。

江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说的那种喜欢……真的有人会那样吗?明明喜欢一个人,却要毁掉他?”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困惑,像是一个孩子听到了成人世界某个无法理解的规则。那双在暮色中依旧清澈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慕倬云,里面没有试探,没有防备,只有纯粹的不解。

慕倬云看着她,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江影这个人,看似历经沧桑,看透世情,对人心有着近乎本能的分辨力——谁危险,谁可信,谁在伪装,她一眼便能看穿。可恰恰是这种“看得太透”,让她的情感世界变得异常简单。她把人都分成了两类:伤害过她的,是坏人;善待过她的,是好人。至于那些复杂交织、爱与恨纠缠不清的灰色地带,她似乎从未真正理解过。

就像孙绍。孙绍对她做过恶,这是“坏人”的铁证。所以无论孙绍后来如何示好,如何表现得卑微可怜,在她那里都翻不了身。她不是刻意要防备他,而是她的认知里根本没有“伤害过我的人也可能真心待我”这个选项。

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单纯。她的世界太干净了,干净到容不下那些扭曲的、矛盾的情感。

慕倬云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他说人心复杂,感情多样,有摧毁式的喜欢,有占有式的爱。那一刻,他只是想提醒她,孙绍那种扭曲的关注未必是简单的善意。

可现在他意识到,他需要说的不止这些。

“江影,”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夜色还轻,“你知道我第一次知道父亲的身份是什么感受吗?”

江影转过头,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我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背叛和欺骗的情绪涌上心头,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问她,为什么要骗我,难道就因为他是个男妓,她就这么看不上他。”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好似喉咙有什么东西堵着。

“我冲到公主府后园的湖心亭,她常在那里赏荷。那天她正独自坐着,见我气冲冲闯进来,脸上没什么惊讶,只是让伺候的人都退下。”他垂下眼,“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地震了。”

那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让江影的心猛地一缩。

“百年难遇的大震,整个京城都在晃。”慕倬云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到了当年那个摇晃的湖心亭,“湖边的石阶塌了,亭子上的瓦片往下掉,远处那些刚退下去的仆人们惊慌奔走,喊着‘公主,殿下快跑’,可路已经断了,他们跑不过来。”

“我当时吓傻了,十二岁的少年,再有满腔怒火,也敌不过天崩地裂的本能恐惧。我站在那儿发抖,不知道该跑还是该躲,然后——”

他停住了。

过了很久,才继续道:“她一把把我抱进怀里。”

江影的呼吸顿住了。

“她抱着我,整个人弓着背,把我护在她和亭柱之间。我听见她在我耳边一遍遍说,‘没事,阿云,没事,娘在这儿’。”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挣扎着想抬头,她按着我的后脑勺不让我动。我只看见她衣襟上有什么东西滴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我的睫毛上,低落在地上——热的,黏的。”

“是血。”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江影攥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知道她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她抱着我不许我看,也许是瓦片,也许是折断的横梁。她就那样抱着我,任血流下来,始终没松手。”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旁人无法想象的惊涛骇浪,“后来震停了,仆人们划着船冲过来,把她从我身上拉开。她额头上好大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可她还在笑,对我说‘没事了,阿云,娘没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我那番质问的话,一个字都没能问出口。”月下四周格外寂静,此刻连声鸟叫都听不见 江影看着他笼罩在阴影下的身体,那是她不曾见过的幕倬云的一面,脆弱悲伤无措。

江影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她重伤高烧卧床。我很担心她整日守在她的床边,我十分很害怕失去她,但是我只想她能醒过来,后来她伤好了,依旧关心我的饮食起居,依旧事事为我打算,那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他的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一丝疲惫。

“在她生病的时候我只想她好,我以为那股气未说出口的气已经被我吞咽回了肚子里,可是随着时间推移我发现那股气,一直堵在我的喉咙里回不去了。”

“那口气堵了整整两年。我终于明白,我既不能继续留在她身边,假装一切都没发生;也不能质问她,让她在我和往事之间做个选择。”他抬起头,看向江影,眼神里有种尘埃落定的清明,“所以我走了。”

“不是为了惩罚她,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事。继续留下去,那团气可能会把我憋死,也会把我和她的关系腐蚀成更可怕的模样。离开,至少还能保留一点体面,还能让我在那团气之外,找到一个能喘息的角落。”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就是倾君阁的由来。不是因为我多有感情,只是……我需要一个地方,做我自己。”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江影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月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始终不曾散去的、却又被他驯服得如此平静的复杂。

她忽然就懂了。

慕倬云之所以能成为现在的慕倬云,不是因为他生来就温柔,不是因为他天生就通透。是因为他在最恨的时候,被爱击溃了质问的勇气;在最痛的时候,选择了离开而不是毁灭。他理解母亲,不是因为他认同她的做法,而是因为他亲眼见过她流着血护住自己的模样。他坚持记住父亲,不是因为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因为他无法接受,另外一个人就如此被遗忘。

他选择不成为母亲那样的人,不是因为憎恨她,恰恰是因为他太懂她了——懂她的复杂,懂她的矛盾,懂她那些无法言说的不得已。可正因为懂,他才更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这就是他说的“理解别人的选择,同时坚持自己的选择”。

江影忽然想起苏予安那句话:“他是个很好的人。”

此刻她终于完全明白了。苏予安说的“好”,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温柔体贴,不是那种举手投足的优雅从容。而是这个男人,在经历了最深的撕裂之后,依然能把那团气堵在喉咙里,不让它变成刺向任何人的刀;在见识了最复杂的人性之后,依然能守住内心那片简单的干净。

他像那半张隐在阴影里的脸,你以为他沉沦在黑暗中,其实他只是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藏起来,留给值得的人。

“慕倬云。”江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中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往他手边推了推。月光落在那杯茶上,泛起细碎的银光。

他只听到江影轻声说:“你是个很好的人。”

慕倬云看着那杯茶,又看看她,眼底那抹经年不散的阴翳,似乎淡了一点点。

他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

凉意沁人,却格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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