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宜祭祀,宜出行。
天色未亮,京都北门已戒严。旌旗猎猎,仪仗森严,御林军甲胄鲜明,护卫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驶出城门。圣上御驾居中,太后凤辇在前,宗室勋贵的车马依次随行,蜿蜒如一条沉睡后苏醒的长龙,向着北郊皇陵进发。
安国长公主的车驾在队伍中段。四匹雪白骏马并驾齐驱,车厢雕饰华美却不张扬,垂落的锦帘随着车马行进微微晃动,偶尔掀开一角,露出内里端坐的尊贵身影。
长公主今日着了正式的深紫色翟衣,头戴镶宝金冠,妆容精致,仪态万千,举手投足间皆是皇室贵女浸淫数十年的威仪与从容。她微微侧首,透过晃动的帘隙,目光落在车驾左侧那个策马随行的背影上。
那背影穿着一身寻常侍卫的轻甲,腰悬长剑脊背挺直如松,与周围训练有素的御林军并无二致。可长公主一眼便认出了他——那是她的儿子,慕倬云。
她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三日前,公主府后园的凉亭里,母子二人也曾这样相对。
那日,慕倬云的眼睛是红的。
他站在亭中,身姿依旧挺拔,可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她许多年未见的情绪——愤怒,困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受伤。
“母亲,”他一字一句地问,声音沙哑却执拗,“我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
长公主端坐在石凳上,慢慢品着杯中早已凉透的茶,似乎对他的质问毫不在意。她抬眸,看着眼前这个身形颀长、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儿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儿子,是她一手教养大的。她教他读书识字,教他骑射剑术,教他权谋心术——他学得都很好,文武兼备,聪慧过人。离开公主府后,他独自创立倾君阁,短短数年便建立起遍布京都乃至天下的情报网络,这份能力,便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暗自赞许。
只可惜……
只可惜这个儿子,太重情义了。
太重情义的人,不适合活在这朝堂之上。这巍巍皇城,哪一寸土地不是浸着手足相残的鲜血?哪一顶冠冕不是踩着亲人的尸骨才能戴得稳当?她看得太清,他从不适合在这权利中心立足,真是可惜啊!
长公主放下茶盏,唇边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反问:“倬云,你希望你的父亲是谁?”
慕倬云一愣,眼中的情绪瞬间凝固。
长公主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姿态从容地走到他面前,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从小便告诉过你,你的父亲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应当明白,什么对你来说,才是真正重要的。”
她抬起手,想替他整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衣襟。
慕倬云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长公主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眼底的笑意却深了几分。她没有生气,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向亭外走去。
她的儿子啊,不知随了谁。
脚步尚未迈出亭外,身后忽然传来慕倬云低沉的声音:
“八月初八,万事小心。”
长公主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她的唇边,那抹笑意愈发幽深。
思绪从三日前收回,长公主的目光再次落在车驾左侧那个熟悉的背影上。
八月初八,万事小心。
呵,她的儿子啊……
这次祭祖会发生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朝中那些废物,虽然办不成什么大事,但养着他们自然还是有些用处。
刺客的事,她和皇帝早有准备,队伍晃晃悠悠终于到达北郊皇陵。
皇陵依山而建,四周群峰耸峙,如众星拱月般环抱着这片皇家圣地。青石铺就的神道蜿蜒而上,两侧石像生肃穆列队,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山峦层叠,苍翠欲滴,与湛蓝天幕相接处,几缕白云悠然飘过。
御林军早在三日前便已进驻,将皇陵周围的山头细细搜查了一遍,确保绝无伏兵藏匿。此刻,山巅之上仍可见巡逻士卒的身影,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这般严密布防之下,便是飞鸟也难以遁形。
长公主缓缓下了车驾,环顾四周巍峨青山,唇角的笑意愈发意味深长。
如此开阔之地,如此严密防备,若还有人能在此行刺成功,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她甚至隐隐有些期待——若真有人能在这样的天罗地网中杀出一条血路,那该是怎样的人物?
若那个人是慕倬云……她微微眯起眼,心中掠过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
若是他,穿着这身侍卫的轻甲,在祭祀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忽然暴起发难,剑指亲娘……那会是何等精彩的画面?
这个儿子,文武双全,心思深沉,独自一人便能建起倾君阁那般的情报势力。若他真有这般胆魄和谋略,敢在这皇陵之中、众目睽睽之下,与整个大梁皇室为敌……那她这个做母亲的,倒真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可惜,他不是那样的人。
长公主收回目光,随着礼官的引导,拾级而上。
心里一片淡然,她太了解他了。他那颗太重情义的心,注定了他永远做不出这样的事。
想到这心底略过一丝失望,也罢,这样的儿子,虽然成不了什么大事,但至少……不会成为她的威胁。
祭祀在庄严肃穆中进行。
圣上率宗室勋贵焚香献酒,长公主紧随其后,仪态端方。慕倬云随护卫留在祭坛外围,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侍卫列队整齐,礼官各司其职,阳光透过山间的薄雾洒下,给这场庄重的祭祀镀上一层金边。
可太正常了,反而让他隐隐不安。
他的直觉没有错。
就在献酒环节刚刚结束,众人准备移步偏殿时,异变陡生!
原本列队于祭坛外围、负责护卫安全的数十名侍卫,忽然同时暴起!他们从腰间抽出早已准备好的软剑,如同一群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亮出獠牙!目标明确——直扑祭坛中央的安国长公主!
“有刺客!”
“护驾!”
惊呼声瞬间炸响!真正的御林军纷纷拔剑迎上,可那些刺客显然训练有素,且占据了突袭的先机!他们三五成群,结成小型战阵,以命相搏,不顾一切地向长公主所在的位置冲杀!
慕倬云早在第一声惊呼响起时便已拔剑,身形一闪,直冲向长公主身前!剑光闪烁间,他迎上第一批刺客,剑锋交错,火花四溅!
“母亲!退后!”
他厉喝一声,剑势如虹,生生逼退三名刺客。可刺客们并不恋战,一击不中便立刻换位,由身后之人顶上!车轮战般互相合作轮番进攻,杀机重重!
长公主站在护卫圈中,神色却平静得近乎诡异。她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舍命冲杀的刺客,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排演的戏码。
刺客们的攻势凶猛而有序,显然对这次刺杀谋划已久。他们几次冲破外围护卫,逼近长公主,却每次都在最后一刻被慕倬云和贴身侍卫拼死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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