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萤火

林知遥租下了江屿隔壁的阁楼。

那栋老楼原本就是医院的职工旧宿舍,年久失修,墙皮剥落,走廊里的声控灯永远只有一半亮着。江屿的隔壁原本住着一个退休的护工,上个月刚搬去跟儿子住,房间空了出来。林知遥用高于市场价三倍的租金,说服了房东把房子短租给她。

"我有钱。"她这样对江屿解释,晃了晃手里的银行卡,"我爸是做生意的,死之前给我留了不少。我妈改嫁后就不联系了。反正钱留着也没用,不如花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正在江屿的房间里蹭暖气。她的房间没有空调,房东说电路老化,装不了大功率电器。江屿的房间也好不到哪去,但至少有一个用了十年的旧油汀,能勉强让室温维持在十度以上。

"你为什么找我?"江屿问。他正在煮泡面,动作熟练而机械,"医院里有很多临终关怀的志愿者,也有专业的心理医生。"

"因为他们会同情我。"林知遥盘腿坐在他的旧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从便利店买的暖宝宝,"同情是最廉价的东西,我从小到大收得太多了,不想要了。"

"我也不会同情你。"

"对,"她眼睛亮起来,"你只会冷冰冰地告诉我,跳江要选个好位置。我喜欢这种诚实。"

江屿把泡面分成两碗,递给她一碗。林知遥接过筷子,吃得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很久。事实上她确实饿了——她的病让她很容易疲惫,也很容易饥饿,但消化功能又差,吃一点就饱,过一会儿又饿。

"江医生,"她嘴里含着面条,含混不清地问,"你为什么不结婚?"

"没人愿意嫁给我。"

"骗人。"林知遥用筷子指着他,"我查过了,你以前有过一个未婚妻,叫苏晚晴,是麻醉科的。你们谈了五年,都准备结婚了,然后她提出了分手。"

江屿的手顿了一下。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查这些做什么?"

"了解你啊。"林知遥理所当然地说,"我要你陪我到死,总不能连你谈过几次恋爱都不知道吧?"

"三次。"江屿说,声音没有起伏,"苏晚晴是最后一个。她提分手是因为我——"他停顿了很久,"因为我父亲。"

"你父亲怎么了?"

"他杀了人。"

林知遥的筷子停在半空。

"二十年前,"江屿继续说,像是在讲述一台手术的步骤,"我父亲是卡车司机,疲劳驾驶,撞死了一对母女。他入狱七年,出狱后第三年,自杀了。我母亲在那之前就病死了。苏晚晴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他们无法接受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做女婿。很合理。"

他说完,继续吃面。林知遥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面都凉了。

"江医生,"她轻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里,"她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他的眉心,"有一艘沉船。"

那天晚上,林知遥发起了一场高烧。她的免疫系统早已千疮百孔,一场普通的感冒就能将她击垮。江屿把她背下楼,雪还在下,出租车打不到,他背着她在雪地里走了两公里,走到最近的急诊。

她在他的背上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花。她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滚烫而急促,像是某种濒死的动物。

"江屿,"她迷迷糊糊地喊他的名字,"如果我今晚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不会。"江屿说,脚步不停,"我记不住死人的名字。"

"骗子。"她笑了一声,然后昏睡过去。

她在急诊室住了三天。江屿每天下班后去看她,带一碗便利店买的粥,或者一个苹果。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相对坐着,像两株沉默的植物。

第四天,林知遥出院了。她回到阁楼,发现江屿在她的房间里装了一台新的空调,还有一个小型的加湿器。

"电路我改过了。"他说,"房东那边我打过招呼,不会赶你走。"

林知遥站在门口,看着那台嗡嗡运转的空调,忽然红了眼眶。

"江屿,"她说,"你这是犯规。"

"什么?"

"你说不会同情我的。"她转过身,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但她还在笑,"这是同情,对吧?"

江屿看着她。她的脸在空调的暖风中泛着不自然的红,嘴唇因为缺氧而微微发紫。他知道这是肺动脉高压的典型症状,右心衰竭导致体循环淤血,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被自己的血液淹死。

"不是同情。"他说。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

那天晚上,林知遥在日记本上写下:

"今天,沉船上亮起了一盏灯。很微弱,但确实是亮的。我要在灯灭之前,记住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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