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遥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江屿的生活里。
她在他的冰箱里塞满牛奶和水果,尽管她自己的消化功能根本吃不了这些。她会在他值夜班的时候,偷偷在他的办公桌上放一杯热可可,附一张画着笑脸的便利贴。她甚至学会了用医院的内部系统查他的排班表,精确地在他休息的间隙"偶遇"他。
"你这样很烦。"江屿说。
"我知道。"林知遥笑嘻嘻的,"但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烦你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我会少块肉。"江屿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你昨晚在我门口放了一夜的收音机,我根本没睡着。"
"那是白噪音,助眠的!"
"是摇滚乐。"
"……我调错台了。"
江屿看着她。她的嘴唇又紫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还在强撑着笑。他知道她的病情在恶化——最近她走路的速度越来越慢,上楼梯需要停下来休息两次,夜里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
"明天跟我去做检查。"他说。
"不去。"林知遥收起笑容,"我早就说了,不治。治不好的病,为什么要治?"
"可以延缓。"
"延缓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延缓到我在病床上插满管子,连呼吸都要靠机器?延缓到我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废物?江屿,我看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了,我比谁都清楚这条路尽头是什么。"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江屿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膀。他能感觉到她在颤抖,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蝴蝶。
"那你想怎样?"他问。
"我想怎样?"林知遥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我想在死之前,把这辈子没做过的事都做一遍。我想去看海,去爬山,去蹦极,去跳伞,去爱一个人——"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两个人都愣住了。
"去爱一个人"——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久久不散。
"我……"林知遥别过脸,耳尖红得滴血,"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江屿松开她的肩膀,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明天我轮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
第二天,江屿带她去了一个废弃的造船厂。
那是城郊江边的一片荒地,几十年前曾是这座城市最大的造船基地,如今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龙门吊和半沉在水里的旧船壳。江屿带着她穿过杂草丛生的铁轨,走到一艘搁浅在岸边的破船前。
"我小时候常来这里。"他说,"我父亲入狱后,我母亲把我寄养在舅舅家。舅舅不喜欢我,我就逃学,跑到这里来。这艘船,我把它当成家。"
林知遥仰头看着那艘船。它的龙骨已经腐烂,船舱里长满了芦苇,但轮廓还在,像一只巨大的、死去的鲸。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问。
江屿没有回答。他爬进船舱,从里面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堆旧物:一个褪色的航模,几本翻烂的《舰船知识》,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江屿,大概十二三岁,站在一艘真正的军舰前,笑容灿烂得不像他。
"这是我父亲最后一次带我出去玩。"江屿说,"三个月后,他出了事故。七年后,他死在了监狱里。"
林知遥拿起那个航模。它的机翼断了,用胶带缠着,但还能看出曾经的精致。
"你一直留着这些?"
"留了很多年。"江屿说,"以前觉得,留着这些东西,就能证明我曾经有过一个家。后来才明白,家早就沉了,这些东西不过是沉船上漂出来的碎片。"
他看向江屿,目光第一次有了温度:"但现在我觉得,沉船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它还在这里。"
林知遥的眼眶红了。她小心地把航模放回盒子里,轻声说:"江屿,我想在这里住一晚。"
"这里?"
"嗯。"她点头,"我想在沉船上,看一次日出。"
那天晚上,他们在船舱里铺了防潮垫,裹在厚厚的睡袋里。林知遥靠在江屿的肩膀上,两个人都不说话,听着江水流淌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江屿,"林知遥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人生可以重来?"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重来多少次,结果都一样。"江屿说,"我父亲还是会疲劳驾驶,我还是会成为医生,你还是——"他顿住了。
"还是什么?"
"还是会生病。"他说,声音很轻,"有些命运是注定的,像潮汐,像季节,像心脏的跳动。改变不了。"
林知遥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他的更凉。
"那如果,"她说,"我不想改变结果呢?我只是想,在潮水退去之前,多看你一眼。"
江屿没有抽回手。他看着船舱外漆黑的夜空,星星被城市的灯光淹没,只有几颗特别亮的还在倔强地闪烁。
"林知遥,"他说,"你知不知道,萤火虫的寿命只有七天?"
"知道。"
"七天之后,它们就会死。"
"但它们发光了七天。"林知遥说,"对于萤火虫来说,七天就是一辈子。一辈子都在发光,不是很了不起吗?"
江屿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即将燃尽的星辰。
"江屿,"她轻声说,"我想做你的萤火虫。"
他没有回答。但他握紧了她的手,紧到指节发白,紧到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留在这个世界里,久一点,再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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