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涌

春天来的时候,林知遥的病情急转直下。

她开始需要吸氧。江屿给她买了一台家用制氧机,她不肯用,说像病人。江屿说"你就是病人",她就生气,把氧气面罩扔到他身上,然后因为动作太剧烈而剧烈喘息,不得不自己捡回来戴上。

"你气我。"她戴着面罩,声音闷闷的。

"是你先不讲理。"

"病人不需要讲理。"

"那医生也不需要讲理。"江屿把药递给她,"吃。"

林知遥瞪着他,把药吞下去,然后猛地咳嗽起来。江屿拍着她的背,感觉到她的身体在痉挛,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江屿,"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如果我死了,你会哭吗?"

"不会。"

"真的?"

"真的。"江屿说,"我做过三百多台手术,见过很多死人。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林知遥看着他。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知道,死水下面有暗涌。她见过他在她睡着后,坐在床边看她的病历,一看就是一整夜。她见过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手指间夹着一支不点燃的烟。

"江屿,"她说,"你骗人。"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江屿转过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知遥以为时间已经停止了。

"因为看了,"他说,"就会想留住你。"

"那就留住啊。"

"我留不住。"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我是医生,我比谁都清楚,你的心脏正在衰竭,你的肺血管正在硬化,你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死去。我能做的一切——手术、药物、机器——都没用。我救不了你。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林知遥从床上爬起来,拖着氧气导管,走到他身后。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细微的,压抑的,像地震前的预兆。

"江屿,"她说,"我不需要你救我。"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记住我。"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作为病人,不是作为死者,而是作为——"她停顿了一下,"作为爱过你的人。"

江屿转过身。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即将燃尽的萤火,这个在死亡阴影下依然笑得灿烂的女孩。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眼下的青黑。

"林知遥,"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江屿吗?"

"为什么?"

"因为我母亲生我的那天,我父亲在江上跑船。她一个人在家,羊水破了,打不到车,是邻居用板车把她拉到医院的。她在路上看着江心的岛屿,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他顿了顿,"她说,岛屿是孤独的,但至少,它被江水包围着。"

林知遥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嘴唇。那个吻很轻,带着药味的苦涩,和氧气面罩的塑料气息,但它是热的,烫的,像两颗心在黑暗中终于触碰到了彼此。

"江屿,"她在吻的间隙说,"我不做你的萤火虫了。"

"那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你的江水。"她笑着说,眼泪流进嘴角,"包围你,拥抱你,即使有一天我干涸了,你也永远记得,曾经有一整片江水,是属于你的。"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睡在一起。不是□□,只是拥抱。林知遥的身体很轻,骨骼突出,皮肤下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江屿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江屿,"她在黑暗中问,"你以前和苏晚晴,也这样睡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习惯被人抱着睡。"他说,"总觉得,醒来的时候,人就会不见了。"

"那现在呢?"

"现在,"他收紧手臂,"我知道你会不见。但我想,在不见之前,多抱一会儿。"

林知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听到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她想起自己的心脏,那个正在衰竭的、脆弱的器官,它也在跳,但每跳一下,都像是最后的挣扎。

"江屿,"她说,"我想去海边。"

"好。"

"我想去看极光。"

"好。"

"我想——"她顿了顿,"我想穿一次婚纱。"

江屿沉默了。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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