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谁?
躺在棺材里的林一,盯着那张俯视她的脸,满心疑惑。她从未来过这里,却觉得这面容有某种说不清的熟悉——像在旧画册里见过,又像在梦里擦肩而过。
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破碎的笃定:“I will save you. I promise.”
他转身走向门外。林一想喊他,喉咙却像被掐住,发不出声。
时间像是被快进的胶片,日光从窗棂移到墙角又折回来,烛火烧尽又燃起,男人的身影每天出现、消失、再出现,像被设定的程序,永不停歇。林一在棺材里动弹不得,只能静静看着这场漫长的衰变。
她很困。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抽走了骨架,软塌塌地往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林一被一阵窸窣的声响惊醒。
门被推开。男人回来了,但与往日不同。他瘦得脱了形,原本合身的黑色衣服像挂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某种濒临极限的、燃烧般的狂热。
林一的目光被男人的手里捧着一枚暗金色的石鱼吸引,这和她之前在梦境中握着的石鱼一模一样!
男人走到棺材边,把石鱼放进她的手中,转身走向了祭台——那是石棺左侧的一个方形石台,台面上刻满了几何形的沟壑,构成一个复杂的阵法。
他割破了自己的手腕,让鲜血滴落,沿着沟壑缓缓流淌。
阵盘里的线条像有了生命,在鲜血的浸润下一格一格地亮起,从中心向外蔓延,血液填满沟壑时,阵法迸发出暗红色的光。
男人的脸色在光芒中愈发苍白。他单膝跪在祭台前,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在念诵某种古老的咒语。
林一躺在棺材里,忽然感到右手微微发热。
她低头看去,掌心里的石鱼发出暗金色的光泽,隐隐发烫。
那股温热沿着她的掌心向上蔓延,穿过手臂,穿过胸腔,抵达她的脑海——像一扇门正在被缓缓推开。
下一秒,白光泛起。
棺材的天花板像书页一样翻开,露出另一片天穹,灰蓝的夜空阴沉着,下着细雪。
林一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城堡的庭院里,粗粝的深灰色石材,窄长的拱窗,城堡的建筑风格带有中世纪曾在W国出现的古尔曼王朝特征。
她身上的衣服变成了深灰色的粗布裙,外面套着厚实的毛呢斗篷。
风很大,吹得林一手中的信纸猎猎作响。
她低头一看,信中赫然写着:等我,我带你一起走。落款是你的塞巴斯蒂安·布莱克伍德。
倏地,城堡侧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男人跑了出来,脸上洋溢着和煦的笑容,竟然和方才棺材边那张男子的脸一模一样。
“伯爵,你来了!”林一下意识脱口而出。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她并不认识他,可那名字像是长在舌尖上,自然而然地滑了出来。像这具身体记得他,比脑子更早。
“公主,走吧。”他拉住她的手,手指温热:“天黑前我们必须翻过山脊。”
梦境像流水一样向前涌去。
林一以公主的眼睛看着这一切。他们翻越山脊,穿过密林,抵达了一座更隐蔽的古堡——四周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沼泽环绕,伯爵将这里作为他们的庇护所。
最初的日子是甜的。
壁炉里永远烧着旺火,木柴噼啪作响,暖光把整间石室染成琥珀色。桌上有葡萄酒和黑面包,有时会有猎来的野兔炖成的浓汤。伯爵在走廊尽头弹钢琴——那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旋律低沉而温柔,像在低声诉说什么。她在楼梯上坐下来,抱着膝盖听他弹完一整首,他转过头来看她,眼神被炉火映得发亮。
深夜的时候,他在烛台下给她念诗——她听不太懂的那些句子,被他念出来就变得像某种安抚的仪式。他会把书放到一旁,看着她,说一些她记不住的话,但她记得他说话时的语气——像怕吵醒什么似的,轻得近乎小心。
可是,公主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她开始咯血,再后来……她一天比一天瘦下去,躺在床上,形容枯槁。
伯爵的脸色变了。
他请不到医生。他们私奔而来,不能暴露行踪,方圆百里唯一的镇子离这里有一天一夜的路程,而他不能离开她太久。伯爵开始翻阅那些从城堡书房里带来的一箱医理古籍,书页翻动的声音在深夜响个不停。
各种汤药均没有效果,公主在一个冬天里死去。
伯爵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直到那双手彻底凉透。他把公主的遗体放进了石棺,铺上暗红色的天鹅绒,然后发疯了一样地到处翻找可以复活人的邪灵古籍。
他听到了一个传说——“持石者之愿,可缚时空。”辗转数年,在东方的一个地下遗址中找到了蛇眉阳鱼,带回古堡。
……
回忆的画面结束,躺在棺材里的林一,终于知晓她的意识附着在了这位公主的身躯里,之前闪过的应该是公主回忆画面,而现在的伯爵,即将要复活他心爱的妻子。
祭台上,鲜血填满方形阵盘的沟壑,白光亮起。
光芒褪去。
什么都没有改变。
公主依然躺在石棺里,面容安详,没有呼吸。
只有一枚石鱼,仪式失败。
下一秒,能量反噬像拍岸的巨浪一般倒灌回来,将伯爵整个人吞没。
他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灵魂,反复揉搓。伯爵想要尖叫,但声带已经被烧毁,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含混嘶哑的气音。他的皮肤干瘪、蜡化,像被烧融的蜡烛重新凝固,最终变成了一只每天推门、走到棺材边、低头凝视、然后离开的怪物。
和林一梦里反复梦到在古堡里啃食自己身的怪物体一模一样!
这怪物在狂乱中砸碎了祭台上的器皿,意识已经被撕成碎片,只剩下饥饿、愤怒,以及无法满足的渴求。
他看向了棺材里躺着的林一……
看着棺材里那个穿着洛可可长裙的女人,嗜血的本能驱动他扑上去,獠牙已经露出。
你不要过来呀!!!林一心里尖叫,可嘴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伯爵的脚步在距离棺材三步的地方停住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破碎的声响,脸上的肌肉在痉挛——两个不同的信号在争夺这副身体的控制权。
吃……
不能吃……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呜咽的嚎叫,转身撞开门,逃了出去。
惊吓过度的林一躺在棺材里,目睹了这一切,眼前像走马灯一样来回切换——公主的笑脸、伯爵弹琴的背影、祭台上的血光、怪物逃出门外时踉跄的步伐。信息量过载后的窒息感攫住了她,已经分不清楚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醒醒!
一个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像石头砸进水面,梦境开始震荡。
“林一!醒过来!”
是达娃的声音。
林一想睁眼,眼皮重如铅块。梦境画面开始碎裂——棺材边角崩落,天鹅绒褪色,天花板出现裂隙,碎片四散。
“你看到的是……别人的记忆……”达娃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别被拉进去……这不是你的记忆——这是……公主的……遗梦……”
声音越来越远。
鼻腔突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林一整个鼻腔都在燃烧。
她猛地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阿嚏!!”
梦境彻底碎开。
她趴在泥地上,脸上沾着泥土和腐叶,阳光刺目。肺部火辣辣地疼。
蜜梨蹲在她身边,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铜盒,里面装着黄绿色的粉末。
“醒了?”蜜梨问。
林一撑着坐起来,头还在发晕,鼻腔里残留着辛辣的药草味。她用力揉了揉鼻子:“我怎么睡着了?”
“你吸入的孢子能致幻。”蜜梨把铜盒盖上,面色罕见地凝重,“沼泽里的蘑菇经过辐射已经变异,它们释放的孢子含有神经毒素,吸入后会让人陷入深度幻境。”
蜜梨说完,转向旁边。
“阿嚏!”另一声更响的喷嚏出现,尹子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也醒了过来。
“这……这是什么?”尹子维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三米外的树根下,歪倒着一具尸体。
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背靠树干低垂着头,他的鼻孔、眼眶、耳道、半张开的嘴里,都伸出了细密而蓬松的白色丝状物,像从内部生长出来的霉菌丝,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李耀!”尹子维的声音沙哑而压抑,盯着那具尸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别开了脸。
“……他什么时候死的?”尹子维问道。
“看菌丝的长度,至少三天。”蜜梨说。
“把他埋了吧。”缓过劲的尹子维僵硬地直起身子,戴上防毒面具,走向这位曾经的战友,翻找他的遗物,想带回去给李耀的家人。
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从李耀衣袋里抽出来,尹子维翻开快速扫读。
“六月二十一日。可以确认,可茵斯坦不仅仅是文物走私的买家那么简单。虽然太过科幻,种种迹象显示,他寻找的石鱼,可能会与时空颠覆有关系。”
“六月二十三日。一个叫达娃的女孩子被可茵斯坦挟持,逼迫她解读石鱼上的符文,这姑娘一直反抗,不肯配合。”
“六月二十五日。先前进入古堡K集团的先遣队,只有他们的一个武装头子重伤回来,断断续续说古堡里有怪物。可茵斯坦下令原地休整,补充装备,计划在五天后全员进入。”
“六月二十六日。我带着达娃准备趁乱离开,不幸被K集团成员发现。达娃被控制住,我逃进了沼泽北面的密林……我知道自己可能跑不出去了,但这些必须记录下来。”
尹子维合上笔记本:“这是四天前写的。”他继续翻看后面的页码,“后面的记录断了。李耀应该是趁乱逃出来,跑进了这片孢子林,然后……”
他看了一眼尸体上的菌丝,没有说下去。
蜜梨把铜盒收回腰间:“孢子会侵入肺部长满菌丝,让人窒息死亡,菌丝成熟后会从七窍长出来,就是他这个样子。”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林一问。
“墨家机关术自成体系,对药石毒物也有专门的支脉研究。”蜜梨拍了拍腰间的铜盒,“墨家典籍里,《杂毒篇》记载过多种致幻菌株的特征和应对方法。这种变异菌株的母本,我在家族古卷里见过类似的图谱——不过没这么厉害,但致幻原理一样。”
“我带的药是家族配方改的,能压制孢子毒性,在呼吸道形成保护膜。但药效只有两三个小时,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穿过去。”
林一接过话,“我说了你们不要觉得奇怪,李耀在日记里写先遣队进去后没有声息。古堡里有变异怪物,和我反复梦到的东西一模一样。”
“你身上有达娃表姐的愿力,我相信你,赶紧说。”蜜梨关切地说道。
尹子维抬头看她,示意林一继续说。事态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他已经见怪不怪。
“不是普通的梦。”林一按着太阳穴,努力把碎裂的梦境残片拼起来,“有一个男人,他曾经是伯爵,几百年前带着一位公主私奔到这里。公主死后,他找到了其中一枚蛇眉石鱼,想复活她,但仪式失败,他变成了……一个每天推门进来看她一眼的怪物。”
她顿了顿:“达娃在梦里告诉我,我做的梦是公主过去的记忆,我想可茵斯坦偷走蜜梨家族的阴鱼,挟持达娃一同去古堡,就是想同时触及‘持石者之愿,可缚时空’的机制。”
“阳鱼可能还在古堡里。”尹子维分析道,“可茵斯坦带了武器和人手来硬闯,他也许不知道触发石鱼的完整机制,就抓了达娃,逼迫她解读符文,说明他还在摸索阶段。”
“那么,达娃他们在古堡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林一的声音很轻,“他之前需要达娃破解石鱼的秘密,现在却还要花力气抓我这个‘无关者’——说明他已经了解了一些他之前不知道的东西,有很大的可能正等我们去古堡,自己送上门。”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他在等什么,我们的药效在倒计时。再聊下去,不用他等——我们自己就倒在这里变成蘑菇的肥料了。”蜜梨率先打破沉默。
尹子维把日记收进口袋,蹲下身,用刺刀在湿软的土地上挖了一个浅坑。
三人合力将李耀的遗体抬进坑中,覆上泥土和碎石。尹子维拿起一块从旁边捡来的石片,插在土堆前,为只能长眠在此的好友默哀了一分钟。
“走吧。”尹子维叹了一口气,三人戴上防毒面具,加快了脚步朝着古堡奔去。
不知道读者看的情况,会不会太意识流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古堡遗梦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