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电话不久,郑楚打电话来。认识方乘两年以来,她来电次数屈指可数。这个号码还是在郑湘生日时,首次进入我的手机通讯录。
“阿姨,您好。”
“好啊,泠然。是这样的。珺珺先到你们学校实习。她跟你一个办公室,没问题吧。”
“阿姨,我很愿意她和我一个办公室,不过这是教务主任分配。我们办公室没有多余办公桌。”
“这你不用管。只要跟你一个办公室就好。她就不会受欺负。有什么事有你看顾她,我放心。”
“······好的,阿姨。珺珺来之前您告诉我一下。”
“好。辛苦你了。泠然。”
“阿姨,不辛苦。应该的。”
停了几秒,她挂了电话。
坐在办公椅上,我回想郑楚的电话内容,杜时祺拍我的肩膀。“陈老师,你好忙啊?”那笑里,不知有多深的八卦意味。
我看她,也笑。“再忙没有准杜老师忙。”
她接受我的调侃,继续说:“你说的那个小越,不会是齐越吧。”
“是啊。她在美国本硕连读,最近回国。”
“对啊。我认识的齐越也是。”
所谓无巧不成书啊。
“她爸爸在组织部,我爸爸是他的下属。我们一个院子长大。她读书很厉害,本来保送咖市第一的大学,她父母希望她出国深造。她从小就喜欢看书。单位聚餐,她总是捧一本书看。她小时候说要读到博士。大人笑话她,说小越读到博士可嫁不出去。你猜她怎么说,她说嫁不出去又怎样,她要学庄子陶渊明,在爸爸老家建木房,砍柴,种菜,养鸡鸭鹅猪,‘与闲云野鹤徜徉于烟霞水石间’。大家笑话她,说大家争着城市户口,她却反其道而行。她答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去年一起吃饭,问她还记得小时候愿景吗?她说,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在座各位都是大隐士,我要向各位多学习。我问她,还看书吗。她说,在美国读了七年书,梦里面都在不停看文献,这辈子都不想再看书了。”
她一口气讲了好多关于齐越的事,比起我们成为同事的几年,加起来的话都多。
“齐越挺有意思啊。”
“是啊。你怎么认识她?”
这真让我犯难,实话说还是不说呢?“上次外出吃饭的时候认识的。”
“噢···跟乘哥哥一起?”
“···是啊。”
“哦。我以为她回来会当英语老师呢。”
“哈哈哈,她听到这句话,估计习以为常了。她不是说这辈子都不想再看了吗。”
“是,是的······她和邱宁宁,还是不一样。”她说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别有它意?我想问个清楚,但终究没有问。
下班之前,邓芙确定办公室没人,递来一个小盒子,说:“陈老师,这是我和韩老师的一份心意。请您收下。”
“好啊。”我开心地收下。
“韩老师说,这次汇报课排名还不错,下个学期继续担任班主任。”
我苦笑,“别人推辞还来不及。”邓芙听了淡淡一笑。
礼盒里是一对珍珠耳钉。
邓芙今天不用为裴朵儿补课,我说送她回去。她犹豫少倾,说:“陈老师,不能总是麻烦你。送我到地铁站就可以。我决定暑假学开车。”
“会开车还是很方便。暑假没啥事,我来做陪练。”
“陈老师,谢谢你。七八月太热。等我拿到驾照,买了车,上手后再带陈老师兜风。”
“好啊好啊。”
有编的人对当班主任避之不及,钱少事多还琐碎,各种会议开不停,再好的班级再好的家长,都有几粒顽石,让人疲惫不堪,怀疑做人的意义在何方。
杜时祺入校五年,从不当班主任。为什么啊,硬气啊。不稀得那点碎银子和虚浮的职称。只有像我这种没背景,地位不稳急于表现的韩星云,俞小蕊那样的小财迷,是班主任的不二人选。
还有一些走过场的,明面上是班主任,实际杂事琐事全推给副班。职称一级不拉下,奖金绩效一分不会少。
俞小蕊这个小财迷,为了搜刮工资奖金绩效公积金之外的钱,形形色色的门路都被她试了个遍。
在她眼里,当老师也好,公务员也罢,甚至做个体户,都是一份工而已。她要的是钱,源源不断,日积月累越来越多的钱。嗜财如命的主儿。
俞小蕊高中成绩一般,于是转而学播音。但她爱吃,为了上镜一个月瘦下10斤。欲速则不达,更容易反弹。
反弹就反弹吧,谁家18岁小妹子不瘦呢?可是播音系是什么系啊,上镜胖十斤。瘦到皮包骨才是她们的大事业。艺考前夕,因为压力大,吃正常分量。
最终面试,摄像机里的那张脸瞬间膨胀起来,惹得老师们摇头皱眉。
她文化分数只能上三本,本打算读艺术专业上个好大学。面试后达不到她理想的大学录取分数,伤心之余只得努力赶文化。
她学理科。她对任何一科都没有特别喜恶,也不偏科。只不过学理科容易考大学好就业,遂选理科。
她父母为了让她考好一点的大学,咬牙动用存款请了学校最好的数学和物理老师给她补课。她父母教育方式独树一帜,良苦用心。一次性把两个科目的共八十个课时费的现金交到俞小蕊手上,她去交给补习老师。
俞小蕊拿着那一叠厚厚的百元大钞,眼睛顿时金光闪烁,心生欢喜,嘴涎口水。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对金钱如此痴迷,光是盯着就陶醉不已,手抚摸着颤抖不已。
她很想把钱据为己有。这些钱在床头陪伴了她整整两晚。她实在舍不得放手.不得不分开的时刻,她一张一张地数了又数,连数3遍,再一张一张铺陈在她床上。
奉上给老师的前一秒,还紧紧揣在手里。她问数学老师:“当数学老师很赚钱吗?”
数学老师是个圆胖脸带金丝边眼镜的矮个中年男人。他听到这话,微怔两秒,不答话,笑得很玄妙。
聪明的俞小蕊明白,默认就是承认。她和几个一起补数学的同学在老师家里见过师母,高挑靓丽。看上去比老师年轻十岁。
高考填志愿,她义无反顾地填了一所普通理科大学的数学系。
大学期间,不该上的课一节没上过,该上的课一节没缺过。她秉承及格万岁的原则,不及格的科目掏钱叫舍友代考过关。
她自己则疯狂地接家教活,积累了丰富的教学经验。经她教过的学生,提分率达到70%。名气和口碑越来越响亮。
她发现小学奥数,中考补课最赚钱,集中攻克这两块。从书店买来所有相关的习题教辅,在网络上搜集一切能收集到的课程视频。
两个月,愣是没接一次家教。家长打电话来,她做人情给同宿舍或者为她签到打饭代考的同学。
她教得好,会说话,口碑发酵后,对家长和学生越来越挑剔,收费堪比品牌培训机构。但送孩子来上课的家长络绎不绝。
她手中资源越来越多,顾不过来就推给同学挣钱,她们感激她,为她做事掩护更卖力。
不敢想她大学四年挣到多少钱。
她的学校和绩点够不上这所学校的社招要求。她如何获得工作机会的?
一个学生从小学就在她这里补数学,成绩逢考前三。孩子到了初中,仍在她这上课,数学成绩自然名列前茅。
孩子父亲,是这所学校的副校长,而孩子母亲,是这所学校工会主席。
俞小蕊干培训干得如火如荼,每次开班数钱数到手抽筋,短短几年挣到父母一辈子挣不到的钱。
临近毕业,一些郊区学校,在她母校招聘。她看不上眼没去过一场。辅导员为了毕业率,把她的名字报上去,上了面试单。
辅导员催三请四,她姗姗来迟。学校招聘的老师对她的试讲很满意,当场要她签合同来学校上班,象征性地问她有什么问题。
她问:“一个月多少钱?”
三位面试官愣住。那时还从没有学生或者毕业生如此直白大胆问工资。大多数人感激流涕,欣然接受毕业即入编的好运。
看到俞小蕊等着回答,又不好太冷场,旁边一位女老师看到中间男老师微微点头,才说:“工资是区里教育局统一发放。学校每个月,逢年过节,还有期末会根据排名有不等的奖金。”
“那···大概有多少钱。”
中间这位微皱眉头。
女老师只得硬着头皮说:“刚进学校的老师,4000出头。当班主任每个月500补贴。还有话补,油补···”
俞小蕊不以为然地“哦···”抬手看看手表。“我还有点儿事,走先。”
她满不在乎的态度气得在场的三位吹胡子瞪眼,头顶冒烟。中间那位找到辅导员,狠狠骂了他一顿,还发誓说,你们学校的学生,一律别来我们学校。进黑名单!
辅导员听了后,吓得要死。他抓到俞小蕊,劈头盖脸一顿痛骂,用毕业证威胁她,说不上门道歉,休想毕业。
她听了,眼睛转啊转,拉着舍友坐车找到那所郊区学校的面试领导,亲自道歉。她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是有眼不识泰山,说自己高温中暑脑子发晕才不知好歹。还说考研失利,想再战一年。全是她一个人的错,要怪就怪她,和学校没有任何关系。
领导被她一张嘴说得一愣一愣,加上俞小蕊年轻朝气活泼,晶莹的泪珠“啪嗒啪嗒”落,他动了恻隐之心。抽出纸巾叫她擦泪。
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小财迷怎么会考研呢?保研都不会去读。
暑期正是赚大钱的美好时光。她没有以前那么吃苦,租得起带空调的教室上大课。一天四节大课,挣够那破学校一个月工资。
辅导员看她心意已决,懒得劝说她进学校上班,再惹一身骚怎么办?
尽管学生源源不断,但是俞小蕊不多请一个老师。一来她舍不得分钱出去;二来,她不认为那些人上课有她一半好。坏她口碑怎么办。耽误她赚钱。
那孩子的母亲一次送自家孩子去上补习班,问起她的现状。俞小蕊略说些近况。
家长问:“你就这么一直开补习班吗?”
“对啊,姐姐。”
“妹妹,现在是能赚快钱,你无证无背景,能赚多久呢?听姐姐一句劝,还是进体制单位稳定,既能赚钱,还有社会地位,找老公层次都高多了。今后你的孩子教育都不用为学区房发愁。”
“···姐姐,不是我不想去学校啊。如果是您的学校,我做梦都想去。我毕业的学校只能进郊区学校,怎么跟姐姐的学校比。还不如自己单干。”俞小蕊真正的想法不便说:那些学校的家长学生,没有补课意识,免费上课都要骂人。我赚谁的钱啊。守着一点点死工资,嫁个工资差不多的男人,生个资质平庸的孩子,苦哈哈过日子,傻子才去。
家长默然一会,问:“你是哪所学校毕业的啊?”
“XXX技术大学。”
“这学校,是普通了点。不过吧,小蕊,你上课可不普通。我儿子从小最讨厌数学,现在数学是所有科目里最好的了,你功不可没。”
“哪里哪里,姐姐。我不过激发了他的潜能,教会他用不同思维和方法解题。他本来就很聪明,领悟地很快。”
“我以前也是老师,这个过程才是最难的。这样吧,下周上班我去学校问一问。今天你把简历发到我邮箱。”
俞小蕊兴奋地快要跳起来尖叫,极力忍住。她挤出几滴眼泪,“姐姐,你是我的大恩人。除了我父母,你对我最好,为我长远着想,舍不得我在社会流浪。”
“哎哎,别这么抬举啊,我什么都还没有做呢。”
“不,姐姐。我长这么大,能分辨谁对我好。只有NIIT关心我的前程我的终生大事。成不成,您都是我亲姐。您的孩子都是我的大侄子。他的初中补课费用,我分文不收。”
“哎,小蕊,你不是给我压力嘛。学费这个事呢,我先声明,不管成不成,我如数给你,分文不少。你靠本事赚钱,就是你应得的。当老师能有几个钱啊。”
“不不不。姐姐,请您一定要收下我这份感激。还有,姐姐,我能抱抱你吗?我是独生女,从小也只有几个表的堂的哥哥。”
家长脸红。“···哈哈哈,我都不好意思···好吧。”
“姐姐!”
没多久,家长为俞小蕊争取到在管事校长前试讲的机会。家长还提议,领导们谁有义务教育阶段的孩子,暑假都可以到她那儿上课。
该年9月,俞小蕊正式入职。第二年转正。她送自己的入职礼物是学校不远处90平米的学区房。交了60%的首付,对外号称举一家三口之力所购。
她的吃穿用度服装啊包啊鞋啊首饰啊不讲究,都是平价商品,优衣库啊,Zara等只买打折货。她从没背过一个叫得出名字的包,手机从不追逐新款,品牌。大学时的智能手机四年不换。
俞小蕊总是风一样地走进来,没说上几句话,风一样走出去。她和人聊天,手机响个不停。有老师揶揄,说她比康校长还要忙。开会的时候,她永远低着头,两只大拇指倍速般“哔哔哔哔哔哔”不停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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