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上班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不过一个陌生电话,搅乱心情。李豪宇的父亲李大福不知从哪里知道我的号码。
“唉,是陈老师吗?你好。我是李豪宇的老子李大福。对不住,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害你受伤,没去看您。我衰仔知道错了,望您大人大量,不要跟小孩计较。他还小,还是要到学校读书啊。求求陈老师给他一个改错的机会。”
我走到僻静处。
他和他儿子从未正式道过歉。
“你好,李先生,事情过去很久,也已经尘埃落定。”
“陈老师,不知您什么时候有时间,大赏光临,我想请您和赵老师吃顿饭,我和我那衰仔亲自赔罪道歉。住院费我十倍赔您。”
“李先生,不用这么客气。医疗费有医保报销,复查后医生也说没什么大碍。小孩子的力气能有多大。”
“陈老师包容,大人大量。我在XXX定了包厢啊,508。这周五晚上七点。我来学校接您和赵老师。您别有心里负担,就是赔罪餐啊。求您啦。”还没等我拒绝,他已经先挂上电话了。
俞小蕊,韩星云,邓芙都在办公室。我正烦恼着,不可能去赴这顿迟来的“鸿门宴”。
“陈老师,你可不能去。听说那个李大福是个现代□□。家长开餐馆,提起他就一肚子苦水倒不完,保护费,治安费,卫生费,什么名目都有。真和这种人打交道睡都睡不着。”
韩星云说:“他不是还叫了赵老师吗?问问赵老师的意见吧。”
邓芙看了看她,又看向我:“是啊。”
“对对。他孩子原来不是在赵主任班上吗,看赵主任能不能帮忙。”
我沉默,不知道如何是好。从教这些年,难缠的家长不是没有,但是这种背景的,万幸班上没有过。
心底不是不害怕,不是不恐慌。这种人,你打圆场,虚晃一枪,都没啥用。现代能一路走到黑的人,是有多贪婪,多无后顾之忧,多肆无忌惮。不管纸老虎还是真老虎,平头老百姓都害怕。
我叹口气。邓芙看着我,忧心忡忡。“陈老师,俞老师和韩老师说得对,他既然叫你和赵···主任,打电话给他吧。”
我说:“恩。这样也好。”我走出办公室,杜时祺迎面而来。看到我,她左手做作地撩了撩额前的头发,显摆她六爪钻戒。
“陈老师,出去?”
我看她一眼,“是啊。”
我打电话给赵健。他约我在教师食堂的小餐厅见面。
服务员端上两杯热咖啡。
“泠然,这个事情你不用管。到时候我去。”
“这样不会惹怒他吗?他儿子什么好学校都进不了。”
“这事,因他儿子而起,连累的是老子,因果报应吧。他儿子惹了不该惹的人,该自食其果。没送他进少管所,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我很少见随和的赵健面露怒容,额头青筋突起。
“他想通过我们给裴先生传话。这怎么可能呢。我们哪来分量递话。”看来他比我更了解裴晗。“裴朵儿是裴先生唯一的女儿。那天李豪宇不是第一次纠缠她,裴朵儿忍着没有告诉裴先生。李豪宇不知好歹,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怪谁呢。”
“裴朵儿是个好孩子。换谁都会有阴影。经过这事,都练散打了。”
“这是对的。如果我有女儿,也会让她学防身术。”
绷紧弦听到他这句话,“噗嗤”笑了。他看到我笑,也笑。
“健哥想谈恋爱,才会想到这些。”
他的脸泛起可疑的红来。
“你不会真的在恋爱?!”我问。
他抬头讶异地看我,说:“···没有,没有的事。”
否认也不代表“没有”。我狐疑地看他。
“其实···我很久以前想过,我们生一儿一女,会有什么样的性格,最好长相都随你。”他转移话题。
“长相?你是不信我的智商吗?”
我当初辜负了他,但是太多“抱歉,对不起,不好意思”,说多无益。
他语无伦次地否认,“啊···不是···我的意思····”
我打断他,“学校的福利房快竣工,不如先买一套?”
“想买,但是家里要用钱,下一期吧。这一期都是大景观房,轮不到我。”他轻叹一声,苦笑。
“凑首付,我这里有一点。”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真心实意,不心虚。
“我们走吧。”
他走得很快,似乎要摆脱我。一开始,我尽力追上他的脚步,但是没几分钟,我气喘吁吁,休息了会,慢悠悠地走。
他察觉到我不在身后,停下脚步,转过身,阳光直射,刺眼。他抬手放在额头上,遥遥地望着我。
很快他回转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教学楼。
我把裴朵儿单独叫出来,什么都没说,紧紧抱住她。
下班回到家,方乘早早回来,懒洋洋地斜靠在沙发上。他招招手,“过来啊。”
他双手环住我腰身。
“今天下午我请假跟我爸妈商量结婚的事情。”
“比如···”
“比如说,三金,彩礼,领证,酒店,选日子,什么时候办酒,请哪些亲朋好友,多少桌···”
“仿佛这是你们三个人的事情。”
“喂,怎么可能。婚礼的主角是我的老婆陈泠然。”
“一般来说是这样,但这场婚礼的主角是你的父母和你。”
他的脸瞬间黑下来。“这是我和你的婚礼。”
“······是的,方乘。也是你父母的荣耀时刻。”
他沉默片刻,“是的,子女结婚,最高兴的除了新娘和新郎,就是双方新人的父母。”
父母···有些人的父母是爸爸妈妈,有些人的父母却是生物学属性。
“你没带戒指?”
“这是结婚戒指,我怎么可能戴去上班。”
“哦···”
“我和诺伊视频,特意给她看了戒指,她嫉妒坏了,说她的才1克拉,要她老公换2克拉的。”
他憨憨地笑了。
“我在学校那群人眼里就是乡下来的,加上之前的事情,我必须低调啊。”
他皱眉,“我们结婚,请你的领导同事吗?”
“不请好不好?”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卧蚕可以拿来瓢水。
“···请的话,他们不会觉得你是乡下来的。你有我,我的父母就是你的父母。”
啊···一想到这些,我真真头疼,但不想拂他的兴致。“嗯。”
“对吧。”他高兴地亲我的脸,双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妈妈说三金照本地最高规格,彩礼二十八万。他们想去‘锦华’办酒,但是好日子早一年订满。次选‘四季’。你说呢。”
“都好,只要是五星级酒店,我都接受。”
他顿了顿,似乎对我的转变惊讶,又说:“叶轻舟在锦华开餐馆,我问问他能不能拿下一个厅。”
“他应该认识经理之类的吧。”
“···是吧。我今天打电话给他。入股的事聚餐时详谈。我爸妈说,选个周末,你父母来咖市商量婚礼的事。他们想问婚礼要不要办两场,咖市一场,你老家一场。”
听到这样的话,我解开他的双手,深呼吸,竭力控制不要发火,不要发火,不要发火。
他看出我情绪不对劲,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作声。
我压抑着滚滚怒火,尽力以平静的口吻说:“方乘,我愿意在酒店办婚礼;我愿意自己出嫁妆钱,增一点也行;我跟你结婚,不需要所谓的‘娘家人’,诺伊和她父母会来参加。”
“结婚是人生大事。家人永远是最亲的人。这么重要的日子,他们不来的话,我怕,你以后会感到遗憾。 ”
“我不会后悔,更不会遗憾!”我的声音近乎吼叫。“他们真要来,我连婚礼都不会出席!”我一字一顿说出来,生怕他听不懂。
字字入他耳,字字不动听。他瞪大了双眼,咬着牙。
两个人都沉默着,墙上的指针,“嗒嗒嗒嗒”一秒一秒移动。
“泠然,你非要我们的婚礼不完整,不愉快吗?”
“你当我无父无母,不行吗?”我不耐烦站起来。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像看怪物,不可理解,不可理喻。“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你的父母这么疼你爱你,就不允许厌恶孩子的父母存在吗?”我质问他。
他惊讶中带着难以置信,一时哑口无言。
“你跟···他会同意女方父母不参加婚礼?”
“他当然会尊重我,以我的意愿为主。”我直直看着他。
“哦,你们居然谈到结婚的地步。”他的话尖酸又怨气十足,“可惜,他要跟邱宁宁结婚了。双方父母和亲朋好友都会到场祝福。”
我狠狠瞪他一眼,他不自然地低下头,自觉失言。
我们就此问题僵持不下。事关他父母的,尤其是他母亲的,他总是没有原则,依照他母亲的要求执行。
双方父母参与孩子的婚礼,在方乘认知里,最正常最自然最简单不过。女方父母若是真的不来婚礼现场,在他们那个圈子丢失天大的面子。
我被他的这一观念弄得烦不胜烦。
从大学起,我回老家的次数,不超过3次:一次自作多情念惜亲情,大一寒假去过年;一次是户口留在盛城回去办理手续;最后一次陈军对母亲家暴,致使她住院,我回去照顾,却是彻底决裂。
我该如何向他倾吐血缘关系最深的人带来的伤害呢?都是些细细碎碎的话,每说一句,伤痕加深一寸。
我有了自己的生活,能自食其力,自力更生。我的心智有了成长,不像大学时天真,幼稚,喋喋不休,对男朋友对朋友,把受到的不公不平的屈辱,哭诉到凌晨,渴求他们的爱护,他们的帮助,他们的关注,他们的同情。
那时候,我没有钱,没有一技之长,没有力量,是一根藤草。现在,我是一棵小树,有自己的根,不惧风吹雨打。
方乘是一棵守护在旁边的更高更强大的树,为我挡风遮雨又不会遮住太阳的照耀。但是他也必须知道我的原则。婚礼任由那些人横插一脚,不结也罢。
“方乘,如果你们希望双方家庭和和美美一派虚假,去找符合你们要求的女人结婚。”
他听罢,气得不由分说直跳起来。“陈泠然!你非要说怄气话吗?一点小事就把我们的感情践踏。你到现在还姓‘陈’!”
我拼尽全力推开他,他没防备,一个踉跄,跌倒在地,狼狈不堪。
我站着,高高在上;他坐在地上动也不动,抬头与我互相瞪眼。
当夜,两人分房而睡。
我躺在床上,既不生自己的气,也不生他的气。
我只是伤心,疲乏,无力。今天的谈话,揭开往年的伤疤。我以为结痂了,没想到,撕开来血痕累累。
那些往事,历历在目,像电影画面,在天花板一幕一幕呈现。我的眼泪流啊流,擦了又擦,废了大半盒纸,还是不停。
我很好。我告诉自己。这一切不是我的错。我唯一的错,就是投错胎。
半夜,方乘试图开门进来,我早反锁。他站了一会,也不敲门。没多久,客房关门声传来。
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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