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恩相

门外又有脚步声。

还是那么轻。沈知砚把手掌从桌面上拿开。桌上那一点水痕已经干了,只剩一圈浅浅的印。

“沈姑娘。”周嬷嬷在门外说,“相爷还有一句话。”

“奴婢这就去。”

她把《女诫》抱在怀里。不是怕人看见,是抱着东西,手有地方放。回到书房,裴敬已经把那堆橘子皮收了。桌上换了一盏茶,茶还热着,杯口有一层白气。

“那张单子,你看过了。”他说。

不是问。

“看过了。”

“看出什么了?”

她沉默了一息。

“看出有人写过字,又擦掉了。”

裴敬端起茶,吹了一下,没喝。

“还有呢?”

“还有。”她说,“擦的人不怕奴婢看见痕。他怕的是,奴婢看见字。”

裴敬笑了一声。

“坐下。”

这一次她坐了。不是听话。是她算过:站着说话,是为了把腰挺直;现在要谈的是价码,坐着谈,才像两个人。

她在离主位三步远的小凳上坐下。凳子矮,坐下去要仰头。裴敬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推过来。信封是黄麻纸,封口压着一方小印。她认得那种印。不是私印,是衙门的关防。

“打开。”

她拆开封口。里头是一张牒。

“广东布政使司”五个字在左上角,下面是正文,字是刻板印的,只在几处空白填了手写的字。

她一栏一栏看下去。

“……沈知白,年五岁,原籍……”

“……永熙十一年三月十七日,病故于韶州驿……”

“……尸身就地掩埋,无亲属认领……”

她看到这里,手指停住了。裴敬在看她。

“看完了?”

“看完了。”

“你弟弟。”

“是。”

她把牒放回桌上,放得很平。

“相爷给奴婢这个,是要奴婢死心。”

“不是。”裴敬说,“是给你一个准头。”

“什么准头?”

“你替他做事,我替你留着他的消息。”裴敬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这条消息,是真的。”

她没有立刻说话。在算。这张牒,纸是新的,印是老印。字是刻板,填的几处是手写。手写的字有两处墨色不一样。“三月十七”那一处的墨偏淡,“无亲属认领”那一处的墨偏浓。

一张牒上,两个字不是一个人写的。她又看纸。

纸是新的。新纸发白,边上还硬。可牒上那一方关防,印泥发暗,是旧印泥。旧印泥盖在新纸上,纸会把印泥吃进去,吃得深;这张牒上的印,浮在纸面上,像刚盖上去不久。

一张七年前的牒,纸是新的。她把牒翻过来,看背面的折痕。折痕有三道,折得很深,说明这张纸被折过很多次,被人带在身上走过远路。一张带在身上走过远路的牒,纸不该这么新。

除非。这张牒是照着一份旧的,重新抄了一份。她又看那个“故”字。

“病故于韶州驿”的“故”字,写得比旁边的字轻。写的人下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她见过这种犹豫。做账的人写假数的时候,手会犹豫。写惯了的人不犹豫,写不惯的人才犹豫。她又看编号。右上角有一行小字:“广·十一·叁柒捌。”

“相爷。”

“这上面的编号,是十一年三月的?”

裴敬看着她,没有答。

“叁柒伍是二月廿九的。”她说,“叁柒捌是三月十二的。中间两个号,没了。”

屋里静下来。她把牒往他那边推回半寸。

“奴婢不敢说这张牒是假的。”她说,“奴婢只是记下了。”

裴敬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深一点,眼睛边上起了两道纹。

“你和你父亲一样。”

“相爷谬赞。”

“不是赞。”裴敬说,“你父亲也是这样。看字比看人准。”

他把杯子搁下。

“你为什么不问,他还活着没有。”

沈知砚坐着,没有动。

“奴婢问了,相爷也不会说。”

“你就这么想我。”

“奴婢这么想账。”她说,“一张牒,纸是新的,印是旧的,字是两个人写的。这样一张牒,不是拿来给人看的,是拿来给人收着的。”

“收着做什么?”

“收着,就是一句话。”她说,“相爷什么时候想给奴婢,什么时候拿出来。奴婢什么时候不听话了,这句话就可以换个说法。”

裴敬看了她很久。他没有恼。

“你父亲要是有你这句话,”他说,“他不会死。”

“奴婢父亲不会说这句话。”她说,“他只会算。”

裴敬笑了一声,把话头转开了。

“十六年度的外账,你重做一遍。”

沈知砚抬起头。

“今年的账,奴婢已经平了。”

“今年的账,明日验完就完了。”裴敬说,“十六年度的账,是去年的。去年的账,府里报的是‘实在’三万一千二百石。都察院要调旧账复验。”

“复验哪几项?”

“全部。”

她心里算了一下。一府一年的外账,四柱加附册,往少了说有四百多页。四百多页,重做一遍,要一栏一栏核,一笔一笔对。核的时候不能改数,改数就成了新账;不改数,又过不了验。

这是要她在旧账上,做出一本“看起来从来没动过”的账。

“几日?”

“三日。”

“三日不够。”

“不够,也得够。”裴敬说,“程主事后日到。明日来的那个,只是过堂。”

“验官是谁?”

“都察院经历司,姓程。”

她点头。

“程主事验账,只看三样。”她说,“骑缝,日子,画押。”

裴敬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奴婢抄过他的批语。”她说,“去年秋上,他批府里的一张回执,批了六个字:‘骑缝不符,另报。’”

“他这人,只信这三样。”她说,“骑缝对不上,就是假的;日子不对,就是补的;画押不对,就是替的。”

裴敬没有说话。他把那串沉香珠拿起来,一颗一颗地捻。捻到那个空位,又停了一下。

“你替我做这本账。”他说,“做完了,你要什么?”

她坐在那张矮凳上,仰着头。

“奴婢想求相爷一句话。”

“说。”

“十六年度的账做完,‘验收正官’那一栏,为什么空着。”

书房里一下子静得很彻底。外面风停了。裴敬把沉香珠放下,放得很轻。珠子碰到桌面,只响了一声。

“先做账。”他说。

“相爷。”

“做完了,再想想。”

这四个字,沈知砚听过很多次。府里人都知道,相爷从不说“不”。他只说“再想想。”

“再想想”的意思是:这件事,你已经问过一次了,不要再问第二次。

她低下头。

“奴婢遵命。”

回到后罩房,廊下有人。裴昭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见她来,站起来,跺了跺脚。

“你怎么才回来。”裴昭说,“我蹲了半个时辰。”

“二姑娘怎么在这儿?”

“我爹院里吵。”裴昭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炒豆,摊在手心,“给你。”

她伸手接了。豆子还是温的。裴昭的袖子厚,揣在里头,能焐半天。

裴昭十五岁,个子还没长开,站在那儿像一根新抽的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多看。那种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问一件她一定要问到底的事。

“你在相爷屋里站了多久?”

“半个时辰。”

“站半个时辰,腿不酸吗?”

“酸。”

“那你为什么不坐?”

沈知砚把一颗豆子放进嘴里,嚼了。豆子炒得有点焦,苦味在后头。

“坐了,就要说话。”她说。

“说话不好吗?”

“说话要说真话。”

裴昭想了想,没想明白。

“为什么非得说真话?”

“因为坐着说话的人,”沈知砚说,“别人会当真。”

裴昭皱起眉,还想再问。沈知砚把手里剩下的豆子倒回她手心。

“二姑娘,外头风大,回去吧。”

裴昭低头看那些豆子,忽然说了一句:

“我爹说,府里要来个会算账的。”

“府里会算账的人很多。”

“他说是外头来的。”

沈知砚的手在袖子里停了一下。

“外头来的,”她说,“那就要看是谁请的。”

裴昭没听懂,抱着袖子走了。走两步回头,又喊了一句:“豆子你留着吃!”她应了一声。等裴昭的脚步声拐过墙角,她才推门进屋。

那一夜她没有睡。

十六年度的副账有四百三十七页。她把灯芯剪短,把墨磨浓,一页一页抄。抄的不是全本,只抄“开除”和“实在”两栏,还有每一笔的经手画押。她要先知道,哪几笔是后来补的。

抄到第三本的时候,天快亮了。窗纸上透出一点灰白,像有人在外头拿手抹了一下。她放下笔,把手在冷水里泡了泡。然后她取出那张牒,就着最后一点灯光,又看了一遍。

“永熙十一年三月十七日,病故于韶州驿。”

叁柒伍。叁柒捌。中间缺了两个号。一张牒,一本流水号,一个号就是一个人。缺了两个号,就是少了两个人。这两个人是谁,为什么没有记在牒上?她把牒折起来,收进箱底。

然后取出一张薄纸,把那一行编号抄下来,叠成四折,塞进袖口夹层。

天亮了。她把灯吹了。

屋里暗下来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账要留一线。后头那半句,她一直以为是不必说的废话,是“线留给自己。”可今晚她想:也许那半句不是这个意思。

也许父亲留的那条线,不是留给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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