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账房的倒座房是三间通连的,中间没有隔断。
四张桌子,两张空着。一张空桌上堆着旧账箱,另一张空桌上立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一个“沈”字。牌上的漆掉了一半,字还认得出。沈知砚从那张桌子旁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
胡敬之坐在右手边第二张桌上,面前摊着一册账,旁边摆着一只铜香炉。炉里插着一炷香,刚点上。
“来了。”他说。
“先生。”
“今日验官到。”胡敬之抬眼看她,“验官看底册。底册要干净。”
“是。”
“这一册,”他把账推过来,“你先看。一炷香,说出哪里不平。”
屋里有两个人抬起头。一个是书办老赵,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另一个是年轻的,姓吴,才来半年。
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裴敏。他穿着一双新靴,靴面是黑缎的,亮得能照出人影。他站在门槛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才迈进来。
“胡先生。”他说,“这是做什么?”
“考校。”胡敬之说,“外账房不养闲人。”
“一个丫头,考什么校。”
“账不分男女。”胡敬之说,“认数就行。”
裴敏笑了一下,没再说话,走到窗边站着,一只手背在身后。沈知砚把账册翻开。她没有先看总数。
看总数的人,容易被总数骗。总数是最后写上去的,写在最上面,写得最工整。工整的东西,往往是最想让你看的。
她先看“实在。”
实在三千六百石。她记住了这个数。再看“旧管。”旧管八千六百石。再看“新收。”新收二万四千石。
最后看“开除。”
开除二万九千石。她心里算:八千六百加二万四千,是三万二千六百。三万二千六百减去二万九千,是三千六百。
对上了。
四柱是平的。她把账册合上,又翻开。
“先生。”她说,“这一本,账是平的。”
“平就好。”胡敬之说,“那你看出什么了?”
“平,不等于干净。”
屋里静了一下。老赵放下笔。姓吴的那个书办往前挪了半步。她把账册翻到“开除”那一栏。
“开除二万九千石,一共四十七笔。”她说,“奴婢按日子排了一遍。”
她用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一下,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
“二月初九,三百石,修船。二月十七,三百两,修船。”
“这两笔,日子差八天,事由一样,钱数一个是石,一个是两。”
“三月初四,四百石,河工。四月十二,二百石,河工。”
“五月初三,一千五百两,补亏。”
“九月廿一,二千四百两,解部。”
她停了一下。
“先生,这三笔的墨,是新的。”
胡敬之没有说话。
“二月初九那一笔,墨发灰,是陈墨。二月十七这一笔,墨发亮,是新墨。”她说,“同一页上,前面的字旧,后面的字新,可日子是顺着排的。”
“这说明什么?”胡敬之问。
“说明这三笔,是后来补上去的。”她说,“补的时候,把日子写在了该在的位置上,写得跟前后一样。”
“可墨不会骗人。”她说,“墨放三个月就发灰。新墨写上去,半年都是亮的。”
她抬起头。
“三笔合计,四千二百两。”
香烧到了一半。裴敏在窗边动了一下。
“这三笔,”沈知砚说,“不是账错了。是有人先花了钱,后补了账。补的时候不敢另立新页,怕人看出来,就补在原来的位置。”
“补账的人,手法很熟。”她说,“他知道哪一页有空行,知道怎么写才跟前后接得上,也知道一件事:验官只看总数。”
她把账册推回去,推得很正。
“账是平的。平得很干净。”她说,“可这三笔,是后来才让它平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胡敬之低下头。他的手放在桌沿上。那只手在抖,抖得很轻,像风吹过一张薄纸。他伸出左手,扶住自己的右手腕。炒黄豆从他袖袋里撒出来几颗,落在桌上,滚到地上。
老赵弯腰去捡。
“不用捡。”胡敬之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
“先生。”沈知砚说,“奴婢说完了。”
胡敬之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眼神她认得。不是恼,也不是怒,是那种“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的眼神。
她垂下眼。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那三笔的画押,都是同一个人。那个押她见过,在另一张单子上。她要是说出来,这三笔就不只是“补账”,是“有人挪了府里的钱。”
她没说。
账的问题归账。人的问题,不归她。
“沈家的种。”裴敏忽然开口,“果然会算。”
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的声音。老赵的手停在半空。姓吴的书办把头低下去,低到看不见脸。沈知砚伸手去收拾桌上的算盘。
她一颗一颗把算盘珠子归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指节是白的,白得发青。她没有抬头。
“二老爷谬赞。”她说。
“我赞你?”裴敏笑了一声,“我是在骂你。”
“奴婢听着,是赞。”
裴敏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在地上碾了一下。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算的。”他说,“算得清清楚楚,算到最后,把自己算进去了。”
沈知砚把最后一颗珠子归位。
“二老爷说的是。”她说,“算账的人,最后都在账上。”
裴敏盯着她。
“胡先生。”他转过头,“这丫头,别让她再进账房。”
“二老爷。”
“我说了,别让她再进账房。”裴敏说,“她这么会算,让她去算月例。月例算不死人。”
他甩袖走了。走到门口,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然后才跨出门槛。
外账房里静了很久。胡敬之把桌上那几颗炒黄豆一颗一颗捡起来,捡得很慢。
“你今日不该说话。”他说。
“奴婢不说,先生就要说。”
胡敬之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多少?”
沈知砚抬起头。
“看见三笔。”她说,“再往下,奴婢就不看了。”
胡敬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像一块旧布被扯了一下。
“你比你父亲会说话。”他说,“你父亲看见三笔,会说五笔。”
“说五笔的人,死了。”她说。
胡敬之没有接话。他把炒黄豆塞进嘴里,嚼得很响。
“去吧。”他说,“验官午后来。你不用来了。”
“是。”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先生。”
“十五日程主事复验,看的是底册。”她说,“底册的骑缝,第三册和第四册接不上。”
胡敬之嚼豆子的声音停了。
“你怎么知道?”
“方才那本账,第四册第一页的骑缝,是‘肆’字头。”她说,“可第三册最后一页的骑缝,是‘贰’字头。中间缺了一册。”
“缺的那一册,是不是被拆了?”
胡敬之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袖袋,摸了半天,摸出一把豆子,又塞回嘴里。
“你把废纸收了。”他说,“今日不收,明日验官来了,看见地上有纸,要说我们账房不干净。”
“是。”
废纸筐在墙角,筐是竹的,编得粗,边上磨得起了毛。筐里的纸很杂。有裁剩的天地头,有写废的单子,有拆下来的旧封皮,还有几本散了线的旧册。拆了线,当废纸卖,一斤三文。
她蹲下去,一张一张往外拿。拿到第七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了。那是一页残页。纸比别的纸厚,颜色发黄,边上有一道撕口,撕得很齐,齐得不像手撕的。是拿刀裁的。
她把残页翻过来。
上头有字。
“……淮阴仓二月收米总册……”
“……收粳米三万一千四百石……”
“……开除鼠耗三十七石……”
“……实在……”
字到“实在”就断了。下半页被裁掉了。她的眼睛落在最下面那一栏。
“验收正官。”
那一栏里有一个签名。字写得不快,笔画很稳。写到“崇”字的时候,最后一笔往下拖了一下,又提起来,带出一个很轻的钩。
她认得这个钩。
七年前,她见过这个钩,见过很多次。在父亲写的家书上,在父亲写坏了揉掉的纸上,在父亲教她写自己名字的时候。
父亲说:“写字要收得住。收不住的字,是散的。”
她伸手,用指腹在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下。纸上有一层极薄的灰。按下去,灰留在她指腹上。然后她去看“副”那一栏。那一栏也有一个字。是另一个人的字,笔画很挤,挤在一处,像怕占地方。
她把残页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但她把纸斜过来,对着窗光的时候,看见右下角有一个印。印只剩半边。是骑缝印。本该有两半,一半在这页上,一半在存根上。两半合上,才是一枚完整的印。
这半枚上,能看清三个字加一个字:
“庚子·淮·贰柒。”
她把残页对折。折的时候手很稳。然后她脱下一只鞋。鞋底是纳的,千层底,中间有一层夹层。那是她自己拆开又缝上的,缝的线用的是旧线,颜色一样,看不出来。她把残页塞进去,穿上鞋。
站起来的时候,她顺手把剩下的废纸拢回筐里,拢得很齐。
“先生。”她说,“废纸收好了。”
胡敬之在里屋应了一声。她抱着筐往外走。走到门槛,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桌。木牌上那个“沈”字,在窗光里显得很淡。
她跨过门槛。
身后,胡敬之忽然说了一句:
“那本账,你看完了?”
“看完了。”
“第三册和第四册中间缺的那一册,”胡敬之说,“不要问。”
她站在门外,背对着他。
“奴婢不问。”
“问了,”胡敬之说,“就该有人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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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四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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