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的小账房在东厢的耳房里,一间,一桌,一柜。
柜上挂着锁,钥匙在周嬷嬷腰上。她每日巳时去领一册领用簿,申时前还回去。领的时候周嬷嬷当着她的面开柜,取一册,报一个字号;还的时候也当着面,点清了页数,再锁回去。
十月的领用簿用千字文排号。米炭一册,药材一册。今日领的是“宇”字第七号,药材那一册。她抄的规矩是:只抄数,不抄价。
价在外账房,不在这里。这里只有数。哪个院,哪一日,领了什么,几斤几两几钱。抄成一栏,填进月例册的“各院用度”底下。抄账的人最怕两种簿子。一种是数太整齐的,一种是数太零碎的。
太整齐的,是抄过的。太零碎的,是真的。这一册不算零碎,也不算整齐。只有一处,她多看了一眼。
各院的用度都有定额。定额之内的走正项,超了走“杂支。”正项要批,杂支不用批。杂支是零碎,批不过来。柳氏院的杂支,一个月是别院的三倍。
她抄的时候没有停笔。
杂支不用批,所以杂支是最松的一栏。松的地方,什么都能塞。这一条她记下了,没有往下想。
巳时末,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个丫鬟端着一只盖盅进来。十五六岁,脸生。内院的丫鬟换得勤,她叫不上名字。
“沈姑娘。”
她放下笔。
“姨娘说,姑娘这些日子熬夜。”丫鬟把盅放在桌角,“让送一碗补药来。”
她看了那只盅一眼。白瓷,有盖,盖沿上有一个小缺口。缺口的地方磨圆了,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姨娘好心。”
“姨娘说,一日一碗,要热着喝。”
“放着吧。”
“姨娘说要看着姑娘喝。”丫鬟说,“奴婢回去要回话。”
她把盅端起来。盅是温的,不烫。揭盖子的时候有一股气上来。苦里带甜,甜里有一丝辛。她把碗沿凑到嘴边,就着碗沿喝了一口。
碗沿挡着下半张脸。
药进了嘴,她没有咽。舌尖一顶,药就到了腮边。
“苦。”她说。
一个字,说得清楚。丫鬟笑了一下。
“补药都苦。”
她又就着碗沿喝了第二口。这一口多一点,也停在腮边。她把盅放下,站起来,转身去开抽屉。
“姑娘找什么?”
“蜜饯。”她背对着丫鬟说。
就在转身这一下,她把袖里的帕子抽出来,低头,把腮边那两口药吐在帕子上。帕子折两折,塞回袖里。她回过头,手里捏着一小包糖。
“姑娘自己备着蜜饯?”
“备着的。”
她掰了一点放进嘴里。
“姨娘的药好。”她说,“就是苦。”
丫鬟又笑了。
“那姑娘慢用。”丫鬟说,“奴婢晚上来收盅。”
“好。”
丫鬟出去,把门带上。她坐在原处,数着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出了耳房,过廊,进院门。数到二十,她才站起来。
她先漱口。
没有茶,就用凉水。含一口,仰头,漱,吐在墙角。漱三遍。第三遍吐出来的水还有一点红。她把那点红看了很久。把盅端起来,出了耳房。门带上了,没有锁。锁不在她手里。
廊上没有人。这个时辰,内院的人都在屋里做针线。绕过廊子,穿过后罩房西边那条窄道,就是后院。
后院墙根有一只猫。
灰的,右耳缺了一角。三年前冬天来的,那年冬天冷,她把半碗粥放在墙根,第二天碗空了。第三天它就在了。
她没给它起过名字。
起了名字,就是她的了。她不敢有东西是她的。把盅里剩下的药倒进墙根那只破碗里。碗是缺口的,里头有一层干了的米汤印。
猫从柴垛后头出来。
闻了闻。喝了。喝得很急,尾巴一摆一摆的。大半盅。她蹲在墙根看。半刻,猫坐下舔爪子。一刻,舔得慢了。
再往后,它不舔了。
它站起来,往前走两步,后腿一软,坐下去。又站起来,走一步,又坐下去。嘴边流出一点涎,挂到地上,拉成一条线。然后它开始抽。不是全身,是后腿,一抽一抽的,像有人在里头拽一根绳子。
她没有动。数了。十七次。间隔越来越长。第十七次之后,猫不抽了。它趴在地上喘,肚子一起一落,起落得很快。
它没死。
她又蹲了半个时辰。猫还是站不起来,两条后腿拖在身后。眼睛睁着,看着她。她伸手把它抱起来。猫很轻。比上个月轻。
抱到柴房,用旧棉絮垫了一个窝,把它放进去。棉絮是三年前那床被子上拆的,有一块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她把猫的头摆正,让它朝着门口。
“你别死。”她说。
说完觉得这句话很蠢。回屋,她把袖里的帕子拿出来。帕子上是一小片湿痕,颜色发红。她把盅底剩下的渣倒在一张纸上。渣是湿的,一坨,深褐色。
她用指甲一点一点拨开。
当归。片状,边上有一层油点,闻着甜腥。川芎。块状,有节,像小拳头。白芍。白色圆片,硬。三味都在。四物汤缺一味熟地。缺了熟地,这碗药就不补,只行。
还有一味,她认不得。
暗红的丝,比头发粗一点,一寸长不到,三分左右。捻一下,指腹上留一点黄红。放在鼻子底下闻。辛。不是辣,是一种干的辛,像旧木头。她把这一味单独拨到纸角,包起来。
然后想起早上那摞纸。
巳时初,老赵来过一趟,抱来一摞裁剩的天地头,说是胡先生让送的。“你抄月例,纸不够用。”纸摞最底下压着一本散线的书。
封皮掉了,前头缺了十几页,后头也缺。老赵说这书散了线,胡先生让拆了当废纸。她没拆。把纸分了三摞:大的抄月例,中的糊窗,小的折引子。那本书放在最上头。
这会儿她把它拿下来。
书没有名字。第一页上印着两个字,刻板刻得粗:“本草。”一页一味药。上头一幅图,下头一段字。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找“红”字。翻到第三十几页,看见一幅小图:三根丝,丝上头点了一点红。
字是刻的,刻得浅,有几处糊了。
“……番红花。味辛,性温,无毒。少用活血,多用血崩。孕妇忌之,一钱即堕。”
无毒。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不是毒药,所以查不出来是毒。她又回头看了一遍药渣,看那几根暗红的丝。她把能挑出来的挑出来,摆在纸上,一共七根。一盅药里到底有多少根,数不清。
她把账过了一遍。若要她死,一碗该够。猫喝了大半盅,没死。猫五斤,人九十斤,十八倍。猫都死不了,人更死不了。这个算法不准。猫跟人不一样,药也不一样。
但她只有这个算法。
所以她换一个算法。不问这个量能不能杀人。问这个量能做什么。能做的是:让她病。血崩。这两个字在内院不是病的名字。
她不敢往下想。
那就先想病。病了会怎么样。府里的规矩:奴婢有病,挪出内院。轻的挪到后罩房最西一间,重了送庄子。
再重了呢。
她想起三年前扫院子的王婆子。咳了一个冬天,开春就不见了。月例册上那一行被划掉了,划的是一道横线,不是圈。划圈是走了。划横线是没了。她还想起一件事:府里的人出了这道门,没有回来的。
然后她想到一件更冷的事。她若死在这院里,月例册上也是划一道横线。一道横线划下去,七年就没了。一个人在这世上做过的事,就剩这一道。她把这件事想了一遍,想到最后,想到影账后头那三张空页。
那三张空页上只有一行字。
十二月廿三,老周,六十一岁。五年前的事。柴房漏风,老周守了两夜炭,冻死了。府里说是“年老”,月例册上划了一道横线。她记那一行的时候,没想清楚为什么要记。
现在她知道了。
下午她接着抄。抄到药材那一册的第十四页。一行一行的:某院,某日,某物,几斤几两几钱。
“柳氏院,十月初七,番红花三钱。”
她的笔停住了。
十月初七。药是那天领的。她翻回去,一页一页往前找。
那天夜里柳氏院点了三盏灯。廊下站着一个穿靴子的人,靴底沾的是黄泥。城外的泥是黄的,府里的泥是青灰的。她在考校之前,药就已经在她院里了。番红花在这一册里只有这一笔。
再往前,她抄过的九月、八月两册里,一笔也没有。这种药贵。一府一个月也用不了几钱。
去年年底核内院用度,她在账房抄过一张药材年结。番红花全年一两二钱:柳氏院七钱,崔氏院三钱,另外两个院各一钱。她把这行抄进月例册,抄得跟别的行一样,一个字没改。
抄完,她去看批红。
领用簿上每笔后头都有批。批是朱红的,写一个“准”字,或者画一个押。这一笔的批红是一个“崔”字。内院的领用,一律由主母批。所以这个字不说明什么。
可她还是多看了一眼。
字写得很快,收笔的地方拖了一点。她合上册子。这一笔,她一个字也不改。改了,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晚上,那个丫鬟来收盅。
盅是空的,洗过了,扣在桌上。
丫鬟拿了盅,说:“姨娘说,这药要喝满七日。”
“替我谢姨娘。”
“姑娘记着喝。”
“记着。”
丫鬟走了。她把门闩上,把油灯拨亮一点。桌上摊着月例册,翻在第十四页。
“柳氏院,十月初七,番红花三钱。”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折角。折角会被看见。她记住了位置:第十四页,第三行。明日还要抄这一册。
药还要喝六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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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碗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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