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府里来了客。
都察院的车停在二门外,停了一个时辰。她听见车轮碾过青石,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反复说的是两个字。“底册。”初八那天,她也听见过这两个字。两天,两次,她都在门里头。
她没有出去。
账房的事,从前日起就不是她的事了。内院另有一件事没完。簪子还没找着。初八夜里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搜出来。初九早上,崔氏添了一条家规。
周嬷嬷传话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各房院门的锁,每日申时查一遍,查过的在门框上画一道白粉。
“夫人说,锁是防外人的。既防不住,那就每日查。”
这一条规矩下来,内院所有人的时辰都被钉住了。申时一到,各院都听得见钥匙响。上午她抄月例。两个婆子在廊下说话,隔着一道窗纸。
“那簪子是娘家陪来的,一对里的一支。”
“一对里的一支,那还有一支。”
“另一支在匣子里。匣子在柜里,柜上有锁。”
“锁又没撬。”
“没撬才怪。锁没撬,簪没了,那不就是屋里人?”
她抄账的笔没有停。翻回月钱那一页。月钱每月初五支,一人一百二十文。预支要写条子,条子上要有各院管事的花押。这一页上有一个人预支了两个月。福儿。柳氏院跑腿的,十四岁。
条子上写的理由是四个字:母病抓药。她看了一会儿,把这一页翻过去了。预支两个月的人,是手里没钱的人。手里没钱的人,是能被使唤的人。使唤一个人,不用给钱。只要让他觉得,不做更糟。
午后她去了后院。她不是去看簪子。她去看土。昨夜的霜落得厚,地上一层白。日头被云压着,霜化得慢。可有一块地方的霜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土色。那一块有半尺宽,形状是圆的。
圆的地方,是被翻过又拍平的土。翻过的土松,松土里存不住水,夜里的水气都渗下去了,所以霜结得薄。
她蹲下去。
土上有一个印。不是整只鞋的印,是前掌的一块。方的,四边直。府里的鞋都是纳的底,前掌磨破了就补一块皮。补的皮是方的,四个角压着线。
这个方印她见过。
初五那天福儿来领月钱,站在门槛外头,她看见他那双鞋。前掌补着一块,四角压线,有一个角的线断了,皮翘起来一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她没有挖。回屋,她坐了一会儿,把事情从头到尾顺了一遍。柳氏不是要栽赃。栽赃是把东西放进你屋里,再带人来搜。搜出来,人赃并获。可这支簪埋在窗外,不在屋里。
窗外是谁都能走的地方。埋在窗外,搜屋搜不到,要搜院子才搜得到。那这就不是栽赃了。这是等。等她自己在窗根下看见。一个人在自家窗根下看见一支金簪,会做什么?
会捡起来。
会藏起来。会不说话。这三件事,做哪一件,都是她自己的动作了。柳氏要的不是一个赃物,是一个动作。她坐在桌边,把这一层想透了,才想起另一层。
柳氏为什么急。
因为这一日府里来客。都察院的人在前院核底册,全府上下都在看前院,没有人会细看内院。选这一日动手,是最省事的。那么,她也可以选这一日。
申时前一刻,她去了西角门。去之前,她想好了要说什么。她没有看见。她是从霜和土上看出来的。可她若说“奴婢是从霜上看出来的”,周嬷嬷不会去挖。说“看见了”,周嬷嬷才会去挖。
所以她说了“看见了。”西角门在内院西墙上,是个小门。门外是夹道,夹道通二门。平日没人走,查锁也只是摸一摸门环。
周嬷嬷来得准。
她先摸门环,再摸锁鼻,最后从袖里摸出一小块白垩,在门框上画了一道。
“沈姑娘。”
“嬷嬷。”
“有事?”
“昨夜奴婢端着洗脚水去墙根倒,”她说,“看见有人在那边埋东西。”
周嬷嬷的手停在门框上。
“哪一处?”
“后罩房西头,第三块砖的窗根下。”
“看清人了吗?”
“没看清脸。天黑。”她说,“看见是个男的,十四五岁的身量,穿府里的短褂。”
周嬷嬷看着她。看的是她的手。她把手摊开。手上没有泥。指甲缝里是墨。
“你为什么不来叫我?”
“奴婢想叫。”她说,“可奴婢若是叫了,那人把东西挖走,就什么也没有了。”
“你怎么知道那东西还在?”
“奴婢没动过。”
周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挖,”她说,“是怕什么?”
“挖了,就是奴婢的事了。”
这一句话说完,西角门下静了一静。风从夹道里穿过来,把门环吹得碰了一下。
“嬷嬷若去挖,”她说,“带个人同去。”
“为什么?”
“一个人挖出来的东西,说不清。”
周嬷嬷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这一刀递不出去了。
“你倒是会替我想。”周嬷嬷说。
“奴婢只说看见的。”她说,“挖出来是什么,是嬷嬷的事。”
泼洗脚水是她初八夜里才添的习惯。添的时候,只是为了让人看见屋外有脚印。周嬷嬷带了两个婆子。
她跟在后面,隔着三步。
婆子用花剪撬第三块砖的土。土很松,撬两下就见了油纸。油纸包着一支簪。簪头是一只蝶,翅上点了一点翠。周嬷嬷把簪托在手心里看。
“是姨娘的。”
她站在三步外,没有上前。周嬷嬷又叫了人。
“各院十四岁上下的小厮,都到院子里来。脱鞋。”
七个人,七双鞋,脱在青砖地上,摆成一排。她站在廊下看。第一双,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前掌补着一块皮,四角压线,一个角的线断了。
福儿站在那双鞋后头。
脸白了。周嬷嬷没有立刻问。她先把七双鞋一双一双看过去,看得极慢。看完,才回到第四双前面站住。
“这鞋是你的?”
“是。”
“昨夜你在哪?”
“在……在屋里。”
“你屋里的人已经说了。”
福儿的腿抖起来。
“嬷嬷。”
“我只问一句。”周嬷嬷说,“这东西,是你埋的,还是别人埋的?”
福儿跪下去了。跪得很响。
“嬷嬷饶命!”他喊,“是柳姨娘让我拿的!她说埋在沈姑娘窗下,明日再带人去搜!”
院子里静了。不是偷。是主子栽赃。周嬷嬷的脸色变了。这件事她断不了。内院的丑事,要报主母。柳氏来得很快。她穿着一件石青的褂子,指甲染得极红,红得发暗。
她先看周嬷嬷手里的簪,再看跪在地上的福儿。
“这奴才。”她说,“偷了我的簪,还敢往别人身上推。”
福儿抬起头。
“姨娘。”
“掌嘴。”
婆子上去,打了两个耳光。福儿的嘴角出了血。
“杖二十。”柳氏说,“打完,逐出去。”
周嬷嬷开口了。
“姨娘,这事要报主母。”
“我院里的人,我自己管。”柳氏说,“难道我管不得?”
周嬷嬷没有说话。她去了正院。去得不久,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夫人说,”她站在院子当中,“府里的事,府里断。”
这一句话的意思,沈知砚听懂了。报官,是府外的事。府外的事,才是大事。崔氏不报。崔氏让柳氏自己收拾。规矩没有动。规矩只是让开了一步。
杖二十,在后院打。
正院是见客的地方。正院不见血。两个婆子按着,一个拿板子。板子是榆木的,一头包了铁。第一下打下去,福儿的嗓子就破了。
打到第七下,他不喊了。
打到第十二下,他开始呕。打到最后一下,他的裤子后头湿了一片。她站在廊下看。本可以说一句话。
“他只埋,不认。”
六个字。这六个字能让他少十板。可这六个字一出口,就等于她承认:她看见了。看见了,就知道簪在哪。知道簪在哪,就知道是谁埋的。那她不是报信的人,是同谋。
她没有说。
她的手在袖子里,指甲抠进掌心。抠出了四个印。周嬷嬷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看她。这比看更坏。福儿被两个人拖着往外走。拖过廊下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是恨。
是不明白。她没有低头。走到院门的门槛,他掉了一只鞋。鞋在石阶上翻过来,底朝上。底上有泥,还有一个方的补丁,四个角压着线,一个角的线断了。
她走过去。
她把鞋捡起来。
院门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婆子,正在择菜。她把鞋放在台阶上。
“沈姑娘。”
“他的鞋。”
婆子看了那只鞋一眼,没有接,也没有说话。她放下就走了。下午,府里就传开了。说法有两个。一个说:沈姑娘命硬,谁沾谁倒霉。一个说:沈姑娘会算,算得连姨娘都栽了。两个说法,一个比一个坏。
第一个让人远着她。第二个让人防着她。她宁愿人远着她。当天夜里,柳氏院没有点灯。府里说姨娘病了。也有人说,是没脸。这两个说法,府里挑着信。栽赃的事没有人敢明说,可福儿那句话,谁都记住了。
“是柳姨娘让我拿的。”
夜里她拆了《女诫》的线。影账后头留着三张空页。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十二月廿三,老周,六十一岁。她蘸墨,在那行字底下写:
十月初十,福儿,十四岁。写完,她停了一会儿。又添了四个字:通州人,会撑船。这四个字是听来的。福儿来领月钱那天说过一句,说他爹在通州撑船,他从小在船上长大。她不知道这四个字有什么用。
她只知道,一个人被赶出去之后,只要还有一件会做的事,就还能活。线缝回去,四针,一针一针。缝完她把书合上,放回旧账箱的最底层。影账上每一笔,都能对上另一笔。
这一行对不上。
她把针别回针线包上。最后一针收得比平时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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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借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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