桴邺山庄弟子逾千,名册足有半掌厚。薛林与成钟之名确然在册,其中不乏重名者,可逐一细究其性别,年纪,身故年月,无一与线索对得上。
众人将各处翻了个底朝天,也未有收获。
齐南鉴与何齐康周旋一番,这样的搜查结果也在意料之中。毕竟桴邺山庄在江湖上有头有脸,那些对山庄不利的东西,断不会摆在明面上,叫人一搜就能抓住把柄。
何齐康看到楚随提着艳光走来,眉头还是皱了起来。再一回想张晚词的种种行径,他很快明白过来:若让楚随带走艳光,无异于承认先前献给王后的是赝品,必将使山庄陷入不义之地。可看楚随那架势,就算与桴邺山庄开战,此枪也非带走不可。
更何况,王后派人暗算何澹,这梁子已经结下,山庄还是要再寻别的出路。
两相权衡,何齐康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搜查结束后,齐南鉴领着黄秉回刑部安顿,楚随则回了篱王府。
文斋早就候在府门外,一见楚随就迎了上去:“殿下,棠王殿下在府中等了半日。”
踏进府门,文斋小声跟楚随说,园子里的花圃都翻过土了,暂时没发现土里埋着东西。楚随将长枪和方木盒交给文斋,让他先拿回房中收好。
楚清没带旁的侍从,只带了柴应一人。且柴应坐在椅上,楚清站在旁边,与先前每次柴应站在楚清身侧的情形正相反。
见楚随过来,柴应就要起身,楚随道:“有伤就别起了,坐吧。”
楚清在柴应肩上按了按,柴应这才继续坐着。
楚随看向楚清:“我去了趟桴邺山庄,没想到何澹的兵器会在她母亲手中,总算是寻了回来。文斋说你等了我很久,有什么事吗?”
楚清回望着楚随:“霍施都告诉我了,子隅……你还好吗?”
楚随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还好,沭山再爬两个来回都不在话下。”
楚清问的当然不是这个。
可楚随若要认成别的意思,楚清也由他去认。
楚清移开目光,往旁走了几步,揭开桌上朱漆食盒的盖子,盒内垫着青瓷碟,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六个莹绿的团子。
“这时节早寻不到鼠曲草嫩叶做清明果,这是我用艾草汁揉的糯米粉,馅料是五花肉、笋干、萝卜丝、香菇。”
楚清一边说着,一边将碟子取出放在桌上:“第一次做得不是很成功,你尝一个。”
折腾来去,晨间吃的葱油饼和豆花早已消化,可楚随腹中并无饥饿之感,但楚清都带来了,他也不想拂了这份心意,示意小映取水来。
小映端来铜盆与巾帕,楚随净了手,用帕子擦干手上的水渍,将手伸向那碟清明果。
在他手指将要触碰到莹绿团子时,楚清忽然出声:“等等。”
楚清抬手虚拦在他腕前:“我忘了,这已搁了半日,怕是凉透了。凉食伤胃,还是别吃了。”
他仿若此刻才从重重心事中惊醒,神情里带着未能妥帖照料的懊恼。
楚随收回手腕。
楚清又道:“子隅,你还记不记得,幼时在翙辰殿,我们共同分食的清明果?”
楚随虽不解他为何忽然提起旧年旧事,应道:“记得,你爱吃豆沙馅的。”
楚清生于清明当日,而这节气总与祭扫追思相连,并非欢庆之日。因而每年此时的清明果,于楚清而言,就有了超越食物本身的意义,是生辰的纪念,亦是时节里一点余温。
骆谌仪见楚清喜欢吃清明果,还会亲自下厨。
楚清就与楚随一起在翙辰殿前的石阶上热热闹闹地分食。
不止清明果,但凡楚清觉得好吃好玩的,总想与楚随分享,楚随亦然。宫中皇子公主众多,各有各的玩伴,楚随与楚清经常腻在一块,有时还挨着午休,毫无隔阂的亲近,独存于他们之间,恍若同母所生。
楚清回忆道:“你爱吃咸口的清明果,母后也会额外给你准备,幼时她很喜爱你。”
若放在以往某日,楚随听楚清说起这些,说不定会跟着感慨几句。可眼下他心弦绷得太紧,对任何言语都异常敏锐。尤其眼下并非清明时节,楚清送来象征意味特殊的清明果,他自然警觉。
楚随莫名道:“楚亦谦,无事献殷勤,你来找我不会是为了阿应吧?”
虽说楚随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平息父王的怒火,但两个人进宫,也好过一个人挨打。
柴应闻言肩背一绷,搭在膝上的手倏地收紧,下意识要撑扶手起身,牵动伤处又停住。他看向楚清,眼神担忧,楚清朝他微微摇头,他抿了抿唇。
楚清道:“昨日,我来过你府上。”
楚随往椅子上一坐:“我知道,文斋跟我说过了。”
楚清又沉默了,犹犹豫豫的氛围着实奇怪。楚随拿起一个清明果咬了一口。
凉了,但是真材实料,味道不错。
就在楚随洗耳恭听的时候,文斋再次匆匆而来:“殿下,鹿寨主来了。”
楚随尚未安排,楚清先一步吩咐:“请鹿公子在外稍候,勿要任何人靠近。”
文斋的眼睛在楚随与楚清之间转了一圈,见楚随未再交代别的,躬身退下了。
楚随道:“说吧,神神秘秘的。”
方才的打断本可让楚清将此事再延后,可他既已到了篱王府,就不打算再拖。开口需要勇气,无论心理还是时机。
他道:“我昨日来是为提醒何澹,若近日需外出,务必当心。”
此言一出,楚随心中猛地跳了跳。
有些话只要说了个开头,再接着说似乎也不那么困难了,楚清接着道:“季烛是卫栖收留的孤女。卫栖还有两名义子,一名商陆,此前你见过。另一名正是薛林。季烛与商陆都已在昨日的大火里殒命。昨日他们合伙出手攻击何澹,后来薛林在将军府被卫栖救走。我察觉时,薛林已被卫栖转移,我已暗中派人继续找。”
楚随在宫中多年,自然也听说过卫栖。可卫栖是宫中大监,长年深居宫中,与何澹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宫中众臣皆听命于帝王……
楚随问:“是父王的意思?”
话已至此,楚随反倒怀疑到楚桁的头上,这令楚清更加无颜愧对。
今日,本就为着一场迟来的坦白。
骆谌仪非要除去郭颂章,不仅因郭颂章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深重,更因这位老将军自始至终都偏袒楚随。在骆谌仪眼中,郭颂章是楚清储君之路上的一块绊脚石。若郭颂章倾力拥护楚随,即是楚清未来最大的威胁。所以,必须在他明确站队之前,将这威胁连根拔起。
那些何澹在背后为楚随悄然化解的一回回暗杀,那些最终将何澹推向绝境的原因,此刻都由楚清和盘托出。
源自至高之处的算计,血缘之亲的背弃。
楚清每字每句,都像在割自己的肉,这真相的刀刃没有柄,任凭他如何抓握,都会将掌心割得伤筋断骨。
“母后她行差踏错,我身为人子,不能包庇她,也无法帮着你指证她。”
“何澹遇难,我知你心中难受。”
“请你少些伤情,节哀。”
最后两个字,楚清说得极其艰难。何澹一出事,楚随必要追究到底,说这些话并不能减轻罪孽,只是相较于楚随自己查出来,到他面前对峙,他宁可是自己先说。
“呵。”楚随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张晚词是何澹的母亲,对他说:人死不能复生。
楚清是楚随最信赖的兄长,对他说:节哀。
哪门子的人死不能复生?
又是节哪门子的哀?
总有人要这样脚不沾泥地停在岸边,用轻飘体面的词句,来宽慰他正经历的滔天巨浪与焚心之痛。他根本不需要这些,只需要有人跟他说:我也相信何澹还活着。
可是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这些人说的全是他不想听的话,一个比一个变本加厉。
早在他动身前往横峰城之前,在他满心疑窦,迫切追寻真相之时,楚清就洞悉了这一切。
那么楚清临行前的周全打点,那些他抵达横峰城后字字温煦,令他倍觉暖意的书信,如今想来,字句背后本来要写的应该是什么?
还有骆谌仪,他年少顽皮闯下祸事,徐昭急着护短,她也会在楚桁旁边温言缓颊,代为开解。
这样母仪天下的一个人,竟要将他置于死地。
这就是他视若手足全心信赖的兄长,是他曾以为慈蔼大度的长辈。先给予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再亲手扼杀他一次次天真。
楚随五指一点点收拢,手里的清明果被他捏得稀烂。
油润的馅料混着墨绿的糯米皮从指缝间挤溢而出,黏腻地糊了满手。
“可笑。”楚随很轻地说。
之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真让人恶心!”
他猛地一挥手臂,将桌上食盒与瓷碟狠狠扫落在地。瓷碟应声碎裂,柔软的青团掉到地上就摔出了馅料。
楚清一步横跨,挡住了溅向柴应的瓷片。
柴应紧张地站起来,急声辩护:“篱王殿下!殿下先前并不知情!您不能全都怪罪在他身上!”
楚清将柴应护在身后:“阿应,让我来处理。”
他转向楚随,神情凝重:“子隅,是我对不住你,要怨,就怨我。”
楚随捏了捏满手的油渍,起身时笑出声来,笑得肩头直抖,就跟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
他明明纵声大笑,偏偏眼泪冲出了眼眶。
他别过头,用手背粗鲁地蹭过眼下。脚下踢到一块瓷片,他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
瓷片边缘锋利。他捏着往衣袖上一划,割下一块布料,指腹也被划开,血沿着瓷片渗出来。他语气冰冷:“楚清,你回去告诉骆谌仪,我绝对不会放过她!”
布料被狠狠扔在楚清垂着的手上,又掉在地上。
楚清迎上楚随眼中陌生的恨意,脸色苍白。
割袍断义。
他看着楚随那只还在流血的左手,站了片刻,终究没有靠近,也没再说别的,慢慢转过身去。
脚边那截布,他避开了,没有踩上去。
厅中狼藉一片,弥漫着馅料混杂的气味,文斋目送着楚清与柴应离去,连忙唤人过来收拾。
小映用温水浸了布巾,小心接过楚随手里的瓷片,替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楚随尚需要时间来平复,而他就跟自己较劲似的,强撑着一刻不肯松懈:“去叫山前。”
文斋回道:“殿下,鹿寨主说他已寻得薛林踪迹,先行一步,他留了一只虫子,让殿下跟着这只虫子过去。”
说完,文斋打开手里的竹筒,放出一只黑壳小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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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扼杀无数次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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