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山前牵挂腾云寨的妻女,未留宿在桴邺山庄。他趁夜折返,在家中囫囵歇了一个时辰,天蒙蒙亮就起来给妻女做早膳,安抚妥当才再度辞别。
等他回到桴邺山庄,庄内气氛古怪。他拦了个弟子打听消息,得知楚随借刑部之力搜查山庄,还将何澹的佩枪艳光一并带走了,调头又往篱王府寻去。
本来鹿山前能直接进府,听文斋说楚清也在府中,他按规矩让文斋先去通传一声。谁知文斋进府一趟,面露难色地出来,说里头正在议事。
朝堂的事鹿山前不感兴趣,正准备与文斋一起去偏院等候,一只颜色鲜亮的红肩瓢虫飞过来。正是与薛林交手后,他刻意放出去追踪的那一批中的一只,唯有它回还。
瓢虫在他摊开的掌心稍作停顿,细碎的爪毛贴着翅面来回蹭拂。
鹿山前听了听,道:“好,你带我去。”
红肩瓢虫展开翅膜,落在他的肩膀上。
迟则生变,去晚了薛林说不定会有别的异动。鹿山前向文斋简单交代几句,从袖中取了一只竹筒给他,先行告辞。
另一边,乾坤帮。
扮作普通客商的薛林,跟着其他人一起混进门内。
薛林服下治内伤最好的丹药,本该再休养一阵子,可上面查出何澹上个月曾多次在帮中停留,疑心他将查到的东西留在了乾坤帮。商陆与季烛都死了,这等要紧的事,卫栖不放心假手他人,遣他来走一遭。
堂里牛鬼蛇神,什么人都有。薛林打探好要去的房间,正上楼时,鹿山前就冲了进来。
两人再照面,连话都省了,直接交手。
闲杂人等太多,鹿山前没使出虫子,与薛林赤手空拳,招招到肉。楼栏桌椅在打斗中迸裂飞散,扬起的尘埃在窗棂透入的光柱里翻腾。薛林学得灵活了些,不与鹿山前硬拼,觑准空隙身形急退,破窗遁走。
鹿山前跟着追出去,薛林已不见了踪影。他再次放出红肩瓢虫,折回堂内。
冯聘原坐在楼上喝酒,听到动静赶忙起身,见鹿山前与一陌生男子对打,刚想命手下上去帮忙,两人就打完了。鹿山前追出去又回来,他忙请鹿山前上座,还替鹿山前揭掉了发间沾的木屑。
鹿山前问起薛林来此的用意。冯聘压根没发现薛林混入,更不知他来意,反倒问起鹿山前。
毁坏的桌椅被冯聘的手下搬走,堂中重新打扫。
楚随正是在这收拾的空当,率侍从过来。距离他上回来此,已过去数月。
眼前的乾坤帮早已焕然一新,就连冯聘也发福,身着簇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衫,显得更加富态。
鹿山前一抬手,那只给楚随引路的黑壳小虫飞到了他的手背上。
冯聘已从鹿山前那里弄清缘由,双手奉上一枚刻有“时令冬”的桴邺山庄令牌,一副受人蒙蔽的忿忿模样:“殿下明鉴,若早知那是陷害少庄主的恶徒,我立马关门打狗!”
“薛林来此做什么?”楚随问出了与鹿山前相同的问题。
冯聘没留意这些,唤手下过来问。
手下道:“那厮进来后,向我们打听横流,上楼时就被鹿寨主给拦下了。”
冯聘在旁解释道:“横流就是二楼正中的那间厢房,之前少庄主住过的房间。”
之后冯聘在前带路,领着众人走向二楼一间房门紧闭的屋子。
推开房门,房间内一切摆放得井井有条,被褥也叠得整齐。桌上陶罐里还装着新鲜的百日菊,多种颜色混在一起,给房间添了一抹亮色。
楚随的视线被那盆花吸引,多看了几眼。
冯聘解释说,有一回何澹住在此处,往房里添了一把鲜花。他也投其所好,每隔三天就换一批鲜花放在这房中。
楚随命人搜查房间,自己则踏出门槛,走到廊边,双肘向后撑在雕花栏杆上,仰起脸,视线落在梁间悬挂的一串古旧祈福铜钱上。那串铜钱缀着褪色的红穗,铜色已旧。
冯聘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竟有些发愣。
楚随察觉他的目光,回以询问的一瞥。冯聘拱了拱手:“殿下莫怪,我一时眼花。以往少庄主每次来,也总喜欢这样靠着栏杆,看那串铜钱。”
冯聘本来还想将那串铜钱换成新的,转念想是古物,又没换。
楚随忽然问起冯聘是何时加入桴邺山庄的。
冯聘如今将基业做得不小,逢人炫耀全靠自身本事,实际他心里门清,在楚随面前还是一五一十,不敢扯谎。
话匣子一打开,他说起黑渡鸦,说起孙滇,还有落湘楼暴露的那晚。他以为必死无疑,被何澹预先布下的人手从刀口下捞了出来,从此死心塌地跟着山庄做事。
这些其实不过是数月前的事,再谈起来恍若隔了数年,从冯聘这个旁观兼受益者嘴里说出来,带出许多楚随当初未曾追究的细节。
房间内搜查完毕,仍是一无所获。冯聘还有些帮务要处理,向楚随拱手告退。
楚随走到鹿山前身旁。
周围有不少背甲鲜红的小虫,有的在空中盘旋,有的落在鹿山前衣袖上。
鹿山前早就察觉到楚随的异常,只隔了一夜,楚随身上就像覆了一层凝了冰的薄雪,冷亮,带锋。
昨夜回寨,鹿山前将事情大致说与沈逢禾。沈逢禾教了他好几套宽慰的说辞,可一见到楚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搓了搓指腹,看着空中飞舞的瓢虫,自顾自介绍起来。
“殿下,这是红肩瓢虫。”
“世上的瓢虫少说也有六千多种。常见的看背上星点,有七星、异色、龟纹、纯色。”
“背甲光滑的多是益虫,长绒毛的多是害虫。”
楚随只听着,没搭话。鹿山前继续普及:“这些瓢虫经我驯养,能辨识并记住特定之人的气息。我原先放出去了一批,就是这么确认了薛林的踪迹。”
“山前。”
楚随开口:“你既然能教它们认人寻踪,那能不能让它们去找何澹?”
鹿山前当然也试过。早在得知消息之初,他就悄悄驱使过红肩瓢虫,可红肩瓢虫只在破庙附近飞了飞,再也找不到何澹的气息了。但这个消息,鹿山前并没有与楚随直说。他避重就轻道:“殿下,瓢虫有寻踪之能,终究是林间微虫,飞不高,也飞不远。途中若遇风雨烟火,或是其他更浓烈的气息冲散痕迹,它们会迷途,做不得准的。”
说到这里,他又道:“我放出了万阙。那是海东青,鹰隼中飞得最高最远的。它能穿云破雾,日行千里。若师祖还在,万阙定能认出他。”
这不过是鹿山前的念想。他明白,楚随也需要这样一个念想,才能不松了那口找下去的气。
可楚随听着,眼神逐渐沉定。
鹿山前在天上布下了眼,楚随要在地上张开网。
如今已知幕后是骆谌仪与卫栖,但若无实证,难以动摇骆谌仪的地位,甚至可能逼她断尾自保。他不愿再被对手牵着走。既然何澹或许查到过,那他就沿着何澹走过的方向,再踏一遍。纵是海底捞针,不死不休。
离开乾坤帮时,冯聘信誓旦旦地说也要帮忙。
他知何齐康对外宣称何澹已死。连何齐康那样的人物都已撒手不问,他混迹江湖多年,也算得清这笔账,这趟浑水蹚到最后,或许会人财两空。可若没有何澹,哪有他的今日,哪有乾坤帮的立足之地。
再回到篱王府,楚随只觉得力气都要从骨头缝里流尽了。烛火摇曳,映着他眼里深重的疲惫。他闭眼站了片刻,走入净室。
于水汽蒸腾中沐浴完毕,仿若褪去一层由尘土与焦虑织成的旧壳。
楚随换上洁净柔软的淡青色长衫,将左手掌间打湿的纱布拆下来,简单缠上新的纱布。
之后借着烛光,取过细棉软帕,将艳光枪的枪身从头至尾细细擦拭了一遍,又走到窗边那盆兰花旁,拿木勺浇了水,用帕子拭去叶片上的微尘。
最后取过梨木匣。匣中装着何澹的字条与石头小老虎。
匣子入手,比记忆中沉了许多。楚随晃了晃木匣,打开匣盖。
映入眼帘的仍是那几样旧物。可旧物之下,压着厚厚一沓银票。
楚随将银票取出来,底下还有数张商铺地契与田产文书,最底下是一卷用莹白蚕丝系着的卷轴。
难道是……
楚随一怔,解开卷轴上的丝绳,在案上铺开。可卷中所书并非他预想中的任何线索:
婚书
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
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
此证
夫六月
妻何澹
楚随看完后才反应过来内容是什么。他以为是何澹留下的物证,唯独没料到,会是一纸既轻又重的婚书。
薄绢之上的墨迹是他从前玩笑时说过的聘礼,被郑重其事地写成了盟约。他那时只是撩拨,何澹都听进了心里。夫名写的是他的小名六月,妻名落的是何澹的本名。亲昵与庄重,戏言与承诺,被微妙而珍重地糅合在一起。
从前在皇宫躲懒的日子里,楚随也曾望着朱红宫墙想过,将来会娶什么样的妻子。
他身边来来去去的姑娘不少,什么样的性子都见过,也都说得上话,可真要想到“妻子”两个字,又觉得哪一个都不太像。有时觉得该找个能跟他斗嘴的,日子不闷。转念又想,安静些也不错,他在外头说了一天话,回去不必再费力气。最好她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意,不必事事问他,可偶尔拿不定主意,回头看他一眼,似乎也挺好。他这么东想西想,也没想出个准模样,只觉得总该有个人,是他见了就愿意定下来的。总得他喜欢人家,人家也中意他。
只是婚盟太重,岁月冗长,身边人来人往,过客匆匆,他已不再考虑这样的事。
何澹,吾妻……吾夫……
倘若一切如常,倘若何澹此刻就在他的身边,楚随都能看见自己的模样:先是一愣,接着肆意大笑,再一头撞进何澹怀里,将脸埋进对方的肩头。何澹会接住他,手臂环上来,掌心贴着他的后颈吻他。
只是字迹犹新,人迹已渺。
他曾抓住何澹的手,可他没能坚持抓住。巨大的酸涩冲上心头,钝重地击碎了他勉力维持的表象。他疼得一哆嗦,将前额抵在冷硬的案沿上,肩背弓出一道弧线。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细碎的声响,接着绵密起来,落在檐上阶前,织成一片朦胧而无尽的沙沙声。
雨气漫入房中,夹杂着泥土的味道。凉意丝丝渗进皮肤,与无边无际的雨声一道,将楚随裹进一片潮湿绵长的静默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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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70章 与景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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