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四十七年,秋深。
西风掠过连绵的屋脊,将京都满城桂香吹得漫山遍野,金桂簌簌落在青瓦之上,再顺着檐角缓缓滑落,铺成一地细碎而温柔的金黄。
丞相府朱漆大门在一片肃穆中缓缓开启。
两列奴仆垂首屏息,衣袂垂落整齐划一,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府内上下皆知,今日要迎回的,是那位在外流落十五载、相府三代唯一的幺女。
一辆并不张扬的青帷马车缓缓行至门前,车轮碾过满地落桂,轻得几乎不闻声响。
车帘微动。
一只素白纤细、不见半点珠翠的手轻轻挑起帘角。
少女自车内缓步而出。
一身浅碧色襦裙,料子素净得近乎寡淡,鬓间只簪一支通体莹润的素玉簪,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她身形清瘦,立在秋风里,像一竿刚从山间移来的青竹,安静、疏离,带着一股未经尘世雕琢的清寂之气。
那双眼睛极浅、极淡,望过来时,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不见波澜,却让人不敢轻易探底。
她是沈清辞。
当朝丞相沈砚之的嫡亲孙女,三公子沈砚辞独女,自幼流落乡野,拜入墨尘道人门下,于今日,终于归府。
车下早已静立三人。
左侧两名少女一身青布襦裙,打扮与寻常侍女无异,可垂在身侧的手稳如磐石,眉眼沉静锐利,一举一动都带着久经生死的利落。那是夜寻与夜晚,是当年与她一同从红莲教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旧部,如今以侍女之名,半步不离,护她周全。
而马车旁侧,立着一道更为沉默的身影。
玄色短打,身姿挺拔,面容冷白,唇线紧抿,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腰间斜挎双剑,一长一短,大半隐于衣下,只露出一截深色剑穗,随风微动。
他是夜风。
同从红莲教逃出的暗卫,沉默如石,快如鬼魅,是她最锋利的刀,亦是最沉默的盾。
三人不言不动,却已在无形之中,将沈清辞护得滴水不漏。
踏入府门的那一瞬,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颈间白玉吊坠贴着肌肤,传来一丝微凉的暖意。
那是母后留给她的遗物。
玉心之内,藏着一枚寸许小印,阴刻二字——永安。
那是她皇家血脉唯一的铁证,是先皇后的信物,是她十五年忍辱偷生、步步为营的全部支撑。为藏此秘,她以墨尘道人所传玉包玉机关之术,将印章层层封死,寻常人便是摔碎玉佩,也难窥内里乾坤。
沈家大堂之内,气氛静得落针可闻。
当朝丞相沈砚之端坐主位,眉目沉肃,不怒自威;三公子沈砚辞望着归来的女儿,眼底翻涌着十五年的愧疚与疼惜,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只敢静静看着;三位兄长分立两侧,神色各异,有探究,有凝重,亦有隐隐的戒备。
沈清辞垂眸行礼,姿态恭谨,分寸恰到好处。
主位之上,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言定鼎的分量。
“回来便好。”
只四字。
便定下了她在相府的位置,也定下了沈家心照不宣的规矩——
不该问的,不问;
不该知的,不知。
夜寻、夜晚一左一右上前,轻手替她理好微乱的裙摆,垂手立在她身后,低眉顺眼,温顺得如同寻常丫鬟。可无人察觉,两人目光微抬,已将堂内所有人的神色、站位、气息,尽数收入眼底。
夜风则无声退至门外廊柱的阴影里,身形一静,便如同一尊没有呼吸的石像,唯有在沈清辞目光微转的刹那,才极轻、极淡地颔首一瞬。
无声的守护,自此开始。
当日黄昏,宫中圣旨便踏尘而来。
镇北王世子萧惊渊平定西北大捷,班师回朝,龙颜大悦,特设庆功宴于紫宸殿,召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赴宴。
而相府之中,刚归京、无名无分、未曾入族谱的沈清辞,竟是唯一一个被点名随侍入席的女眷。
消息传入府中,人心微动。
有人暗叹她气运深厚,有人疑她背后另有依仗,亦有人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沈清辞只是淡淡颔首,接了圣旨。
她知道,这不是恩宠,是试探。
紫宸殿内,灯火如昼,暖意融融。
青铜灯台高燃,映得满殿衣香鬓影,珠翠琳琅。权贵云集,笑语温和,可每一张笑脸之下,都藏着深不可测的心思与算计。
沈清辞垂首立于沈家席位一侧,素衣浅影,安静得像一抹影子。
弱不禁风,温婉无害,像一朵未经风雨的白荷,轻轻倚在角落。
任谁也不会将这样一位看似柔弱的闺秀,与暗夜楼中那位出手无活、狠绝冷厉的杀手头领,联系在一起。
夜寻、夜晚侍立在她身后半步之处,垂眸敛气,温顺恭谨,可周身气息始终紧绷,殿内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二人耳目。
夜风则隐于殿角梁柱的阴影里,一身黑衣与夜色相融,几乎融为一体。唯有一双冷眸,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沈清辞身上,半步不离。
沈清辞的目光,极轻、极淡地,掠过殿中最耀眼的那道身影。
少年银袍未卸,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锐,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周身带着沙场归来的凛冽与锋芒,一眼望去,便知是从尸山血海中走过的人。
镇北王世子,萧惊渊。
她的青梅竹马。
她年少时,唯一的光。
亦是她此生,不敢靠近、不能相认、不可动心之人。
一眼,已是天涯。
便在此时,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划破殿内温和的气氛。
“宣——丞相府沈氏清辞,墨尘道人高徒,进琵琶艺!”
满殿目光,瞬间齐齐落向那道素白身影。
沈清辞缓缓抬步。
裙摆扫过金砖地面,轻细无声。她屈膝行礼,身姿恭谨,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怯意,亦无半分刻意张扬,平静得仿佛只是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宫女捧着紫檀琵琶上前。
夜寻无声递上一副银质护甲,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示意她万事小心;夜晚则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住旁人窥探的目光,为她隔出一方小小的安宁。
沈清辞指尖轻触琴弦。
冰凉的触感自指尖蔓延而上。
第一弦响。
清越如碎冰破泉,冷冽如风雪穿空。
不过三息,满殿俱寂。
那琴声无半分闺阁柔媚,无半分宴乐靡音,而是金戈铁马,山河奔涌,孤绝藏锋。似有万里风雪漫卷而来,似有孤魂在暗夜中低哭,似有千军万马踏碎长夜,又似一人独行于无边黑暗,步步踏血。
那不是琴音。
是半生流离。
是血海深仇。
是她不敢言说、不能言说、亦无人可诉说的一生。
高座之上,帝王侧目。
满朝文武,尽数屏息。
萧惊渊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骨节泛白,酒杯几乎要被捏碎。
他望着殿中垂眸抚琴的少女,心头猛地一紧。
那琴声里的孤绝、隐忍、狠厉与破碎,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他寻觅了十五年,念了十五年,也痛了十五年的人。
那个在逍遥宫大火中,再也没有回来的小小身影。
可他,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她是嫡公主,不知道她是杀手,不知道她身中噬心蛊,不知道她脚下踩着的,是一条从地狱爬回人间的血路。
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沈清辞缓缓起身,声音轻淡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臣女献丑。”
无人看见,她袖中指尖,早已冰凉刺骨。
体内蛰伏多年的蛊虫,因情绪剧烈翻涌,开始在经脉中隐隐作痛,细微的疼意如同细针,一点点扎进骨血里。
夜寻、夜晚几乎是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扶住她,动作自然温顺,不着痕迹地稳住她微僵的身形。
殿角阴影里,夜风指节骤然收紧,按在双剑之上,周身杀气一瞬即收,快得无人察觉。
这一夜。
归京公主,琵琶惊殿。
凯旋世子,隔弦动心。
一曲琵琶,两段心事。
万丈红尘,千层阴谋。
永安一朝,风云始动。
自此,大弈开局,再无回头之路。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