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庄之事了结,沈清辞一行返回相府时,暮色已沉,天边坠着最后一抹残霞。
左臂的伤口因方才抚琴用力,撕裂般隐隐作痛,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却被她强自压下,面上依旧看不出半分异样。
阿寻、阿晚一左一右不动声色地扶着她,避开受伤的左臂,步伐稳而轻缓。
两人垂眸不语,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只待回阁后便立刻为她处理伤口。
身后三步之外,夜风依旧沉默如石。
玄色衣袂隐于暮色,斜跨的双剑被暮色半遮,冷光微闪。
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却将沿途所有异动、眼线、暗哨尽数收入眼底,周身气息冷冽,如一道移动的屏障,将所有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
回到摘星阁,沈清辞屏退府中侍女,只留下自己的人。
阿寻立刻取来干净的伤药与纱布,阿晚则轻手轻脚为她褪下外层红衣,露出左臂上那道尚未结痂的伤口。布料早已与血黏连,撕开时细微的刺痛让她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小姐,伤口又裂开了。”阿晚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微颤。
沈清辞淡淡摇头:“无妨,上药即可。”
夜风立在阁外廊下,背身而立,不窥不问,守得滴水不漏。
待伤口处理妥当,夜色已彻底笼罩相府。
沈清辞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抬手轻拢鬓发,声音平静无波:
“去珍宝阁。”
阿寻一怔,随即立刻会意,低声道:“小姐,可要多带些人?”
“不必。”沈清辞摇头,“你们二人随我便可,夜风留在阁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违者……格杀勿论。”
廊下的夜风闻言,微微颔首,依旧没有半句话。
他缓步退至摘星阁与珍宝阁之间的阴影处,身形一纵,便隐入桂树浓影之中,再无半分气息。
一路行至珍宝阁。
此处临水僻静,桂香浮动,虽是京中有名的雅集之所,今夜却因沈清辞的提前吩咐,只留了内间雅座待客。珍宝阁老板娘惠娘早已候在门口,一身月白绫裙,眉眼温婉,见沈清辞到来,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暖意,却只敛衽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小姐,里面请,都安排妥当了。”
沈清辞微微颔首,目光轻扫过惠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多年前她从红莲教逃出,狼狈不堪之际,是时任珍宝阁学徒的惠娘冒险将她藏于阁楼暗格,送药送粮,助她躲过追杀。这份救命之恩,她始终记在心底,如今珍宝阁能有今日规模,亦有她暗中扶持之功。
“辛苦你了。”沈清辞轻声道。
惠娘连忙摇头:“小姐言重,当年救命之恩,惠娘无以为报,这点小事不足挂齿。内间已备好茶点,那位先生也快到了,我在外间守着,任何人都不会靠近。”说罢,她侧身引路,待沈清辞步入内间后,便守在门外,身姿挺拔,竟也有几分利落之气。
沈清辞示意阿寻、阿晚守在雅间门外的走廊阴影处:“我进去片刻便出来,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许靠近,不许现身。”
“是,小姐。”两人齐齐躬身,立在阴影之中,气息敛至全无,如同两尊静默的护卫石像。
安排妥当,沈清辞才独自步入内间。雅间布置雅致,临窗摆着一张琴案,案上香炉燃着清淡的檀香,窗外便是粼粼水波,桂香随风而入,沁人心脾。
不过半刻,月色微移,一道素白身影自窗外悄无声息飘落。
衣袂轻扬,不染尘俗,眉目清逸如仙,正是新晋国师·谢无妄。
他无需通传,仿佛早已约定。
这是他们分离十五年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重逢。
沈清辞转过身,面上再无半分闺阁温顺,只剩暗夜头领独有的沉静冷锐。
“你来了。”
谢无妄颔首,目光先落在她略显苍白的面色上,又淡淡扫过她左臂微僵的弧度,眉峰微蹙,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兄长式担忧:
“伤得不轻。”
“小伤,不碍事。”她不愿多提伤痛,径直步入正题,却见谢无妄抬手轻叩桌面,门外传来惠娘轻柔的声音:“先生可是要听曲?阁中恰好有位姑娘擅弹《安平曲》。”
谢无妄看向沈清辞,眼中带着几分询问。沈清辞微微点头,她知晓谢无妄的用意,借听曲遮掩谈话声,更为稳妥。
片刻后,一位身着浅绿襦裙的女子抱着琵琶走入雅间侧室,垂眸敛衽行礼后,便静坐案前,指尖轻拨琴弦,一曲《安平曲》缓缓流淌而出。琴声悠扬平和,如春风拂过湖面,恰好将两人的谈话声轻轻掩盖。
谢无妄抬手,自袖中取出半块阴阳玉佩。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巧,一半刻着阳纹祥云,另一半却是空白,正是阴阳玉佩的阴面。
玉佩边缘磨损,显然已佩戴多年,却是黑暗岁月里唯一的信物。
沈清辞亦从衣领深处取出另一半,刻着阴纹流水的阳面玉佩与谢无妄手中的阴面玉佩轻轻相合,严丝合缝,阴阳相济,纹路浑然一体。
那一刻,两人眼底都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
那是阿凝用命留下的念想,是他们彼此唯一的旧识。当年阿凝将这对阴阳玉佩一分为二,分别交予她和谢无妄,叮嘱他们若有朝一日重逢,以此为证。
“雪莲已到手。”沈清辞低声道,声音被琴声包裹,不虞外泄,“但楼主并非要救人,而是要以此加强蛊虫控制,彻底捆住我。”
谢无妄指尖微紧,眸色冷寂:“他要的从来不止是你,是整个暗夜楼,是大雍权柄。当年逍遥宫血案,他亦是参与者,借朝堂之手除掉嫡脉,借暗夜之手掌控江湖,一箭双雕。”
沈清辞攥紧玉佩,声音微冷:“我回京,一为母昭雪,二肃清朝纲,三扶我胞兄景王登基。”
“我助你。”
谢无妄望着她,语气郑重而温和,是全然的兄长守护,
“阿凝不在了,你便是我唯一的妹妹。你的仇,便是我的仇;你的愿,我必倾尽一切成全。”
他顿了顿,语气沉而稳:
“但你我关系,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不可告外祖,不可告兄长,不可露半分端倪。一旦暴露,你我万劫不复。”
“我明白。”沈清辞点头。
谢无妄自袖中取出一瓶伤药,递到她面前:
“这是秘传愈伤药,比你手中的效果更好,按时敷上,莫要逞强。”
语气自然,全然是兄长对妹妹的叮嘱。
“萧惊渊已开始试探我。”她轻声提醒。
谢无妄眸色微冷,却依旧护着她:“镇北王府立场不明,他对你越在意,越容易成为你的阻碍。但你记住,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我不会让儿女情长乱了大局。”
“我信你。”
月色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安平曲》的琴声悠扬不绝。
一段藏于黑暗的盟约,就此定下。
不为情爱,只为血债,只为大义。
雅间门外,惠娘静立如松,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往来廊道,将所有无关人等都拦在远处。
走廊阴影处,阿寻、阿晚气息敛至全无,一动不动,将雅间守得密不透风。
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二人耳目。
而更外围的桂树浓影里,
夜风静立如雕塑,斜跨双剑,不言不动,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不知阁内是何人,不知密谈内容,
只知道一件事——
谁若敢靠近珍宝阁一步,敢伤小姐分毫,他便拔剑杀人。
恰在此时,珍宝阁正门处传来一阵喧哗,几位身着锦袍的朝中公子簇拥着两道身影走入,为首的正是镇北王世子萧惊渊,他身侧跟着的,便是白日里在别庄刁难沈清辞的胞弟萧惊恒。
“世子,这珍宝阁的《安平曲》可是京中一绝,今日特意请您来品鉴,保证不辜负您的期望。”一位圆脸公子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奉承。
萧惊恒撇了撇嘴,语气骄纵:“不过是些靡靡之音,有什么好听的?大哥,不如我们去赛马场耍耍?”
萧惊渊淡淡摇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廊道深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总觉得这珍宝阁的气息有些熟悉,像是……白日里别庄那位红衣少女身上的冷香,混杂着淡淡的桂香。他压下心头疑虑,声音低沉:“既来之,则安之,听听也好。”
惠娘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迎客,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各位公子安好,楼上雅间尚有位置,小的这就引您上去。”她刻意引着众人往与沈清辞所在相反的方向走去,尽量避开那片区域。
雅间内,《安平曲》的琴声依旧悠扬,沈清辞与谢无妄却已察觉外间动静。谢无妄眸色微动,指尖轻叩桌面,侧室的琴音便微微拔高,将外间的脚步声与交谈声隔绝得更彻底。
沈清辞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萧惊渊竟也在此处,倒是巧得很。她压下心绪,低声道:“事不宜迟,尽快定好后续计划。”
谢无妄点头,快速与她敲定了暗中收集奸佞罪证、联络景王旧部的细节。
阁内盟约既定,谢无妄不再多留。待琴音落下的间隙,他起身道:“万事小心,我在朝中为你铺路。”
他深深看她一眼,满是兄长般的牵挂,随即身形一晃,从后窗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月色深处。
沈清辞独自立于阁中,指尖攥着那瓶温凉的伤药,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阴阳玉佩,良久未动。
待外间的喧哗声渐远,她才缓步走出雅间。惠娘立刻上前,低声道:“小姐,那位公子已带着人去了东楼雅间,未曾察觉此处。”
“多谢。”沈清辞颔首,示意阿寻、阿晚跟上。
桂影一动,夜风自暗处走出,依旧落在她身后三步之处,沉默守护。
夜色沉沉,星光微亮。
她于地狱归来,身侧有死忠相随,心中有血亲盟约,眼前有万里江山。
这一局棋,她只能赢,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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