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朽木难雕

肖阳明筑基之后,修炼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原本畅通无阻的真气,在经脉里粘腻阻滞地流淌着,每一次运行周天,全身所有经脉都在隐隐胀痛。

但他没有失落,某种意义上,他早已习惯对抗命运的阻力,大概由于他这辈子得到的很多东西,都需要数倍于常人的努力。

笨拙和愚钝给他一种仿佛本该如此的安全感,他下意识觉得自己应当一直失败,成功的火苗反而让他惶惑不安。

三人中最先结丹的是徐衿,那天清晨,徐衿拎着长枪出现在石坪上时,周身的气息已经凝练得宛如实质,练剑时,动作间枪尖带着凛冽的寒意。

令人震惊的是,仅仅过了五天,一向修为平平的万木春也结丹了。他结丹的动静极大,一路咋咋呼呼地来到石坪,要展示给他俩看,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拽着肖阳明的肩膀晃了半天。

肖阳明被他晃得身子微微发颤,看着眼前这仿佛脱胎换骨的两人,愣了一会,才慢慢牵动嘴角道:“恭喜。”

按照宗门规矩,结丹便可入内门,万木春因为主修剑术,便去了规模最庞大、剑修最多的主峰;徐衿则依照自己的想法,去了济人峰,如愿做了一名医修。

他们搬走后,石坪上忽然就空了。

虽然万木春隔三差五就会神神秘秘地过来陪他聊天,甚至来不及换下内门的弟子服,还总是一本正经地指导他修炼,徐衿则总是突然出现,急急忙忙扔给他几瓶专门滋养经脉的丹药,又匆匆离开,但肖阳明知道,有些无形的东西,已经在他们之间隔开鸿沟。

他们偶尔坐在一起时,万木春总是抱怨师傅严厉不近人情,又吐槽那些恃才傲物的怪人,一个个头都要抬到天上去,讲些内门八卦,徐衿提到灵草药理时总是皱着眉头,向来不苟言笑的她也忍不住吐槽医修课业繁重,有时一天竟要背会半本书,肖阳明则完全插不进话,他只能沉默地当一个听众,然后比以前更早地来到石坪,更晚地离开。

整整一年过去,肖阳明的修为到筑基后期便死死卡住,犹如一潭死水,他用尽各种办法都没法泛起半点波澜。

他去藏经阁借了许多功法,也去向许多前辈讨教,只是外门大部分弟子都没有结丹,根本问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功法也是越练越多,越练越杂,修为仍然不得寸进。

高师兄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某天闲聊时,突然叹气道:“天赋这东西,说不清的,你能拜入法华宗,便已经是万里挑一了……”

“比起那些没有修为的凡人,你已经达到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高度了,何必强求呢?人要多回头看看自己已经走过的路,不能一直盯着没走完的路……”

“我到现在都没有筑基,也在外门活得好好的,没有根骨的人是修不成金丹的,人各有命,我们普通人,最重要的就是学会认命呐。”

何必强求。

学会认命。

那天夜里,肖阳明破天荒的没有修炼,而是在屋后的空地上练剑,从夜幕沉沉练到东方既白,铁剑在夜风中划出沉闷的呼啸,他体内的灵力被使用到了极致,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当”的一声,铁剑砸在碎石地上,又崩出一个新的缺口,肖阳明跌跪在地上,好不容易恢复的右手剧烈地颤抖着,手指抠进了泥土里,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指缝里的泥土,一种比以往所有都更加深沉、更加无边无际的绝望,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是真的不在乎,只是假装自己可以接受失败,假装自己没有努力过,假装不曾奢望过胜利的曙光,以此来挽救岌岌可危的尊严。他总是羞于承认自己的努力,在结果面前,他的用功,总是显得十分可怜。

“与其当一个可怜虫,不如先一步转身走吧”,他这样想着,于是,伴着天光,肖阳明下山了,御剑飞到山脚下后,他背对着法华宗一步步走回了那个小镇。

小镇还是那么的悠闲平静,孙郎中正在院子里翻晒陈皮,听见脚步声后,抬头,看见一个眼底青黑、满身尘土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孙郎中放下簸箕,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圈,又拉着他的胳膊摸了又摸,晃了又晃,感叹道:“可以呀,恢复得很好!”

没有询问他的到来,孙郎中指了指角落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药材:“回来了?正好,帮我把那堆当归和黄芪收拾一下。”肖阳明从善如流,走过去坐在小马扎上,低头开始干活。

接下来的许多天,他又恢复了从前的生活规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生火、熬药,洒扫庭除,晚上则闷头睡觉,让修炼这件事彻底远离自己的生活,凡间的生活充满了烟火气,繁杂琐碎,匮乏且苦涩,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肖阳明放纵自己沉沦在这死水微澜中。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屋外阴雨连绵,肖阳明和孙郎中坐在屋檐下煎药,药炉的炉火被风吹得一个劲乱晃,映着他的脸也忽明忽暗。

盯着沸腾的药汤,肖阳明突然开口问道,“孙大夫,如果一件事注定要失败的话,还有必要去开始吗?”

“我见过很多手断了、腿废了的人,”孙郎中端着一杆旱烟,声音被烟雾熏得有些沙哑,“他们活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明白自己再也不能做许多事了,不能砍柴、不能提水,甚至连重一点的碗都端不起来。”

肖阳明眼睫颤了颤,不敢直视孙郎中的脸,随手拿起烧火棍拨弄了两下药炉的火苗,又添了一把柴进去。

“但他们还可以用剩下的手去拿筷子、抱孩子,也可以牵住意中人的手,阳明啊,残缺之人尚且可以安之若素。”孙郎中用烟袋锅敲了敲门槛,“人活一辈子,老天爷发给你的碗就那么大,你非要去装满汉全席,不把你这骨头架子压垮才怪。”

药炉腾起薄烟,裹着浓郁的苦味,熏得人眼眶阵阵发酸,连带着心口都泛起一阵化不开的涩意。

“装不下,就不装了,凡间也有凡间的活法,并不是装的东西多才是好碗。”孙郎中站起身拍拍他的脑袋,离开了。

泪珠扑簌簌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片片深浅不一的湿痕。一缕无形的幽影贴在他耳畔,用近乎呢喃的调子轻声蛊惑道:“留下吧,就留下来吧,这世间哪里还能寻到这般触手可及的幸福?还有谁会真心实意地关心你?你修不成金丹的,报仇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放弃吧,你好好活下来能救很多人,不是吗?何必要将自己的性命白白付之一炬呢?”

肖阳明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指节因用力而绷得泛白,可那声音非但没有退去,反倒贴得更近,陡然拔高了音量:“你哪里有本事报仇?你自己心里清楚,金丹无望,对上国师不过是白白送死,明明你也是那场祸事里的受害者,这一切本就不是你的错,更何况你已经拼尽了全力,你吃了那么多苦,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那段过往除了你自己还有谁会记得?这世间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谴责你。所以放下吧,别再执着了,走上那条光明的康庄大道,把所有恩怨痛苦都埋在昨天,永远不要再回头了。”

肖阳明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字句来,声声泣血,却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狠劲,“你懂什么?别拿那莫须有的愧疚框我,我报仇从来不是为了赎罪,我是为了自己报仇!我们本可以、本可以是幸福的一家人,我曾经那么快乐!是他挥挥手夺走了我的一切,把我扔进这无边苦海,凭什么他作恶多端,却要我放下执念,苟活余生?苍天在上,只要我活在世上一天,总有一天要让他血债血偿!”

几天后,帮孙郎中收拾好大部分药材,肖阳明回了法华宗,他刚踏上临崖的石坪,就看见两个人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地上,万木春一抬头看见他,猛地跳起来,冲过去照着他的肩膀就是狠狠一拳。

“你死哪去了!一声不吭就消失了!”万木春嗓门极大,面带怒色。

徐衿慢慢走上前,目光扫过他稍微圆润了一点的脸颊,淡淡地说:“没死就行。”

肖阳明被砸了一拳,却没躲,只是苦笑一下,低声说:“高师兄说我应该结不了丹了。”

万木春的手僵在半空,石坪上忽然安静下来。

“我之前测过,没有根骨。”肖阳明看着地上的石子,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高师兄说没有结丹的先例,我就算把命填进去,这辈子大概也就是个筑基了。”

万木春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抓住他的肩膀,逼他抬起头,“筑基怎么了?谁规定修仙就非得个个都长生不死一直修炼?”万木春瞪着眼,“主峰还有大把一辈子留在金丹的师姐师兄,人家照样喝酒吃肉,快活得很!”

万木春大声道,“你懂药草,会干活,还肯吃苦,去凡间当个郎中,肯定能帮很多人。”

“你也可以留在宗门,教我们这样的外门弟子。”万木春继续说,“你比我们都有耐心,又肯琢磨,肯定能教好。你想啊,要是当初我入门的时候有个你这样的师兄,我得少走多少弯路?”

“实在不行,”万木春一拍大腿,越说越激动,“你还可以到处走走,游历大千世界,外头可大了,咱三个一起,再多叫些朋友,一路行侠仗义、济世救人,多好!”

肖阳明愣愣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现在难受,可你想过没有,哪怕一辈子都只能筑基,你也能做很多事。”

万木春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更何况,你一定会成为比你想象中最厉害的样子还厉害一百倍的人,肖阳明,你相信我,也一定要相信自己。”

晚风吹过来,带着些山间的凉意,“别总逼着自己。”徐衿声音难得放柔了一些,看着肖阳明的眼睛,“没人在后面追你,慢慢来,没有先例,你就做第一个。”

“好。”他低声说,“我相信你们,我也相信自己,”

万木春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吓死老子了……行了,想通了就好。”

肖阳明抬起头,望向北方那一片隐在云雾里的山峰,纵然他此生未必能攀至那绝顶云霄,可那又如何?只要这双手还能握剑,他便要倾尽所有不惜一切代价地往上爬,义无反顾,至死方休!

万木春和徐衿能结丹是伏笔,不要说我故意折磨主角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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