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屋,肖阳明没有点灯,就着漫进窗棂的月光,在无边黑暗里静静坐着。
月光落在身前的桌案上,像一层薄霜,也映出他眼中的寂静。
今日擂台上的人影走马灯似的在眼前翻涌,那些人明明已经站在了高处,仍然翘首以盼着,朝向更强者。
而更强者凌寒,一剑便败了金丹大圆满的修士,却满脸笑意,站在欢呼里,是命运吗?佛说诸苦皆有因果,可有人什么都不用失去便能如愿以偿,有人用尽全力却只能一无所有,这因果究竟从何而来?
另一些画面,却更刻骨地翻涌上来,母亲生前很虔诚,每月都要去礼佛上香,再许些平安喜乐、身体康健的愿望,甚至连带着他也会时常默念几句,“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诸如此类的偈语,权当是提前赎罪了。
可后来呢,雪与血纠缠着蒙住了他的眼睛,胸腔里仿佛是一块砖石在跳动,他浮在半空,看到一只断腿的狗在呜咽,面目模糊的野兽们围在旁边,急躁地挥舞尾巴,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要围上来大快朵颐。
可惜这院子本就在火海中,野兽即使分食了这狗,仍然要互相撕咬到飞灰烟灭,那高高在上的所在,轻嗤着诘难牲畜们野性难驯,再度降下惩戒。
那时候他总以为,只要爬进仙门,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一股滚烫的愤怒骤然从胸腔炸开,烧得他经脉发疼,几乎喘不过气。
凭什么?
凭什么那狗生来便残缺孱弱,只能受其欺凌,任由倾轧,连哀嚎都要被视作聒噪?
凭什么磕头泣血,却换来满院残肢断臂,一句轻飘飘的因果业障,把不公说成天经地义!
凭什么要众生困于火宅,拼尽全力争抢,才能多喘一口气?
凭什么居高临下,却诘责众生贪嗔痴慢疑!
怒火烧了片刻,便如被冷水浇灭,更深更沉的无力,像寒潭的水,从四肢百骸涌进来,将他整个人溺毙,肖阳明把头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抬头时,月已西斜,肖阳明起身推开窗,满山的月光瞬间涌进来裹住他。
栖霞主峰隐在沉沉夜色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高不可攀的轮廓,天之骄子们,生来就在山巅,而他爬断了腿,也只能停在山脚下,永远仰望着他们。
世界上是否有宿命存在?
没有人能回答他。
身边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在世俗的雨里,在命运的洪流中,在累世累劫的业火里,这条漫漫长路上,他终究只有自己。
愤怒涌上来,又退下去,无力感如潮水般反复拍打着他,可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最深处,有一星烛火还亮着,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更轻、更小,却更执拗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或许只是一声叹息罢。
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活着,就不能停。
每日药田的活计完了,肖阳明便扎进藏经阁,在蒙尘的书架间一待就是一整夜,守门的老弟子已经习以为常,见他进来,只抬抬眼皮,便又阖上眼,不多问一句。
宗门里最常用的法子,是蓄满自溢,修行者需先将丹田中的灵力积蓄至盈满临界,待灵力凝实到极致,便会水到渠成,于丹田核心聚成金丹,肖阳明此前日夜打坐,吐纳调息无一日间断,丹田气海早已被精纯灵力填满,只是总无法成功聚合,那夜他盘腿坐定,深吸一口气,引着满溢的灵力,尝试把所有灵力聚成金丹。
一次。
两次。
三次。
灵力尚未凝实,便如握不住的流沙般分崩离析,顺着经脉散回气海各处,他红了眼,将所有灵力尽数调动,向丹田中狂涌而去。
灵力碰撞后便瞬间反弹,在经脉里疯窜乱撞,他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身子前倾,一口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的青石地面上,丹田里翻涌的灵力骤然溃散,不过瞬息之间,便只剩不到七成的灵力,连此前盈满的状态都再难维持。
休养数日,丹田堪堪复原,他转身便扎进了藏经阁。
残卷、手札、散修笔记、失传孤本,但凡能找到的结丹法子,他都试了个遍。强行拓宽经脉,增大灵力通路,却落得经脉根基受损,很长时间身上都有缠绵不去的隐痛,耗光积攒的功绩换来丹药,食用后一点动静也没有,天未亮便攀上山巅迎日出打坐,妄图感悟天地,坐了整整一月,只熬得一身风寒,于结丹半分用处也无。
以气养神、闭死关、与人斗法激发潜力、逆修小周天……凡有耳闻的路,他都踏了一遍。
能试的,他都试了,不能试的,他也拼着性命去试了,一次次满怀期许,一次次以失败告终。
几个月的折腾,肖阳明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凸起,整个人像根枯柴,眼底的青黑褪不下去,嘴唇上是咬破了又结、结了又破的血痂,丹田里的灵力几经溃散又重聚,甚至比最初更盛了几分,可金丹却还没有一点影子。
最后一个方法失败后,他再次回到小屋,门栓落定的瞬间,他浑身的力气就泄了,后背抵着门板滑了半步,撑着发软的腿踉跄扑到床榻上,脸朝下闷进了被褥里。
他攥紧拳,一下接一下狠狠砸向床板,沉重的声响闷在被褥里,几乎传不出屋子,只有床板微微发颤。
没有使用灵力,指节撞得生疼,右手的旧伤也跟着抽痛,他却像没了知觉,只管铆着劲砸,直到胳膊发麻,指节蹭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染脏了被褥。
肖阳明死死咬着被角,下唇咬得血肉模糊,血腥味糊了满嘴,眼眶烫得厉害,却硬是没漏出半点声响。
不知砸了多久,胳膊再也抬不起来,那股憋了许久的疯劲,终于随着捶打泄得一干二净,肖阳明把脸全部埋在被褥里,胸膛剧烈起伏着,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试遍了所有能走的路,撞了无数南墙,到最后才发现,能回头走的,只剩最开始那一条。
不是路错了,是他从前,总还留着余地,总还想留一丝退路,怕灵力反噬、经脉受损,也怕自己摔得太狠爬不起来。
可他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那些他抗过来的过往,不允许他在这里停下。
再试一次吧,这一次,要么结丹,要么灵力爆体,身死道消。
爬起来在蒲团上盘腿坐定,闭上眼,重新开始运转周天,丹田里的灵力已蓄到满溢,如同沸腾的水一般,在丹田内咆哮鼓胀,每一次运转,都带着经脉被撑得快要撕裂的剧痛,肖阳明浑身的青筋都绷了起来,额角冷汗涔涔,却连一丝灵力都不肯散,依旧疯了似的往丹田内堆积。
月上中天,清辉漫进窗棂,肖阳明睁开眼,眼底是一片不见底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将丹田里蓄到极致、濒临暴动的灵力,尽数引动,朝着丹田最核心的那一点,悍然收拢!
轰!
沉闷的轰鸣在体内炸开,满溢的磅礴灵力被生生压缩进丹田里,本就躁动的灵力瞬间疯了似的反抗,如脱缰的野兽般冲撞着经脉,要往四肢百骸逸散,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像有无数把刀寸寸剐过他的每一条经脉,每一寸血肉。
一口血直直喷了出来,可他连眼都没眨一下,非但没有半分松懈,反而用神识死死锁着每一缕想要逃散的灵力,硬生生将它们重新拽回丹田,再一次向内聚拢。
此前他无数次失败,都是在灵力疯狂抗拒的瞬间松了手,任由它们流回气海各处,落得前功尽弃的下场。这一次,他没给自己留半分退路。哪怕经脉被撑得处处是伤,哪怕下一秒丹田就要在极致压缩中炸开,他也要将所有散碎的灵力一缕不落地抓回来,死死凝在丹田核心。
肖阳明的七窍渗出血珠,浑身的衣衫被冷汗与血水浸透,身体止不住地痉挛,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可他没有半分收手的意思。
那些作恶的人,还好好地活在世上,他跪过、爬过、拼过命才走到今天,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宁死、不从!”
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灵力一次次被压缩到极致,又一次次崩散,经脉里的剧痛早已麻木,他涣散的意识里,全凭本能重复着压缩、收拢的动作。
月亮渐渐西沉,东方的天际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刺进窗棂,落在他惨白如纸、染着血痕的脸上,肖阳明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到极致,动作却自始至终没有中断。
丹田最深处,缓缓泛起了一抹金色。
漫长岁月最后不过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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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逆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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