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仰之弥高

三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如期而至,开放主峰,所有人都可以去观赛,整个宗门都沸腾了,万木春一大早就跑到肖阳明的小屋门口,砰砰砰砸门道:“快起来快起来!今天大比,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肖阳明拉开门,看见万木春身后站着徐衿,两人都换了一身干净崭新的衣裳,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你们内门弟子也这么激动?”肖阳明问。

“那当然!”万木春一把拽住他胳膊,“虽然按规定所有金丹期弟子都可以参加,但上台的全都是金丹期高手,走走走,晚了真来不及了!”

三人御剑往主峰飞去。

宗庙前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外门弟子混杂着内门弟子,各峰执事站在最前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广场正中有一座巨大的擂台,底座由巨大的青石铺就,四角插着阵旗,整座擂台周围隐隐有灵光流转。

万木春拉着肖阳明和徐衿挤到一处稍微空旷些的地方,踮着脚往台上张望,“快开始了快开始了!”他嘴里念叨着,“我听说这次有个凌家的天才,可厉害了,就快要突破到炼虚了。”

肖阳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擂台,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修士聚在一起,有些仍然穿着质朴的内门弟子服,沉默的在原地等待比赛开始,也有那种看起来风流倜傥的修士,放声说笑,穿梭在人群中,时不时用轻松而又夸张的语调感叹道,“吾命休矣!”

不同于剑修术修这种实战派,参赛的符修弟子大多蹲坐在地上继续赶制等会比赛要用的符咒,阵修弟子则通常拿着书继续念念有词,手上也不断比比划划,不论是负剑的,还是拿着各种奇异武器的,年轻的,年长的,这些修士形形色色,却都散发着让他仰望的气息。

第一场比试很快开始,上台的是一个黑脸大汉,身形魁梧,两手各提一柄比人脑袋还大的铁锤,他往台上一站,铁锤往地上一顿,轰的一声闷响,擂台都震了三震,他的对手却是一个瘦小枯干的妇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两手空空,看起来像是哪个峰上洒扫的杂役,两人站在一起,反差大得可笑。

周围有外门弟子悄悄嘀咕道:“这怎么打?那妇人怕是一锤都接不住吧?”

话音未落,那妇人便动了,她没往前冲,只是双手结印,往地上一按,刹那间,擂台的石缝里凭空钻出无数根藤蔓,颜色鲜翠欲滴,却快得像一条条毒蛇,瞬间便要缠上黑脸大汉的腰身。

大汉怒吼一声,抡起铁锤想要砸断那些藤蔓,可那藤蔓柔韧得出奇,铁锤砸上去,便顺势往回晃一晃,没有受到丝毫伤害。见藤蔓越聚越多,他便改变策略,重重蹲下,随后猛地一跃,竟然从擂台的上方穿过藤蔓,高高举起锤子想要击打妇人的头颈,谁料妇人立刻下蹲用背部挡住这一击,铁锤打在上面就被重重地反弹起来,如同打在树皮上一般。

大汉落地后,藤蔓已布满整个擂台,最终无可避免的被藤蔓捆起来,他越是挣扎,藤蔓缠得越紧,眨眼间就被捆成一个绿色的大粽子,两柄铁锤哐当掉在地上,妇人轻轻一挥手,藤蔓猛地收紧,将大汉整个提起,往台下一扔。

轰!台下烟尘四起,妇人拍拍手,转身下台,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木系术法。”徐衿神情凝重,“藤蔓生长速度太快了。”

“好像是万象峰的师姐,术修打擂台不占优势,没几个人肯来,每年过来充门面的师兄师姐都很厉害”,万木春惋惜道,“铁锤哥第一场就遇到这么强的对手,太可惜了。”

第二场上来的是一个年轻符修,看着比万木春还小几岁,穿着一身月白长袍,单看上身可谓是一表人才,可惜腰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符箓,平添几分滑稽,破坏了清高的氛围,他刚往台上一站,不待对手反应便一挥手,十几张符箓同时飞出,化作火球、冰箭、雷光,铺天盖地朝对手砸去。

台下一片惊呼,他的对手是个光头汉子,长得敦厚,身形不高但很壮实,赤手空拳,连件法器都没有,迎着扑面而来的漫天攻势,他直直冲进那片火光里。火球砸在他身上,冰箭射在他身上,雷光劈在他身上,他就像一块顽石,毫发无伤地穿过所有攻击,几步冲到那符修面前。

符修脸色大变,双手扯下一大把符箓,还未扔出去,那人便伸出大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轻轻一提,往台下一送,那符修横着飞了出去,转了几圈后砸进人群里,半天爬不起来,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体修!”万木春激动得直跺脚,“是体修!专修肉身的,硬扛所有术法,可惜每年收的弟子太少了,太猛了太猛了!”

第三场上来的是一个朴素的女修,穿一身深青色道袍,头发全部挽起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罗盘,她往台上一站,便开始绕着擂台走动,时不时蹲下身在石板上画些什么。

她的对手是个破衣烂衫的剑修,头发胡乱披散着,裤腿和衣袖都有破洞,鞋上沾着一圈黑泥,手里的剑倒是锃光瓦亮,此时负剑而立,一动不动。

“这是在布阵”,徐衿低声说,“阵修有一炷香时间准备。”

肖阳明凝神看去,果然,那女修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便亮起一道淡淡的纹路,一圈走完,整个擂台都被那些纹路覆盖,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一炷香过去,剑修终于动了,她缓缓拔剑,剑出鞘的瞬间,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取女修咽喉。可她的剑刺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不是她想停,是她的身体动不了了,最外圈的纹路同时亮起,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牢牢钉在原地,像一只被蛛网粘住的飞虫般动弹不得。

阵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画阵,剑修咬紧牙关,灵力疯狂涌动,试图挣脱束缚,剑身剧烈颤抖,那些纹路也跟着晃动,似乎随时会崩溃,阵修加快了动作,最后一笔画完,她直起身,双手结印,往地上一按,整个擂台轰然震动,那些纹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汇聚成一道冲天光柱,却突然消失了。

剑修抓住机会,立刻逼近阵修,剑尖一挑,阵修只来得及撕下剑修半只袖子便躺在了地上,表情不可置信,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我昨天刚刚试过,为什么突然不行了!”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万木春笑得直不起腰:“这、这也太惨了”,徐衿和肖阳明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第四场、第七场、第十场……

一场接一场的比试,看得人眼花缭乱,有使双刀的,刀光如雪,快得看不清人影,却被软鞭一击打飞,之前那个木系术法在台上打赢了几场,遇到了一个阵修,满场布满火焰,果断认输了,还有两个符修遇在一起,符箓对轰,差点把擂台都炸塌了,有人赢,有人输,有人笑着下台,也有人被抬下去仍然心有不甘,大声叫嚷着下次再战。

万木春看得热血沸腾,时不时大喊大叫,徐衿也难得目不转睛,盯着台上每一个人的招式,肖阳明沉默地看着,一言不发。

擂台场地太小,到后半场,其他修士基本都被淘汰了,只剩下剑修彼此较劲,台上寒光凛冽,电光石火间便已过招数个回合,大部分人只能听到剑身碰撞的铿锵声,随着台上移动的残影不绝于耳,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最后一场,也是最受瞩目的一场,台上站着一个白衣少女,看着比肖阳明还小几岁,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素色贴身剑袍,头发全部束起一个高马尾,露出一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腰间悬着一柄黑色长剑,剑鞘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她的对手是个中年男子,负剑而立,气度沉凝,据说已经金丹大圆满,前面已经连赢了好几轮。

台下忽然安静下来。

“凌寒。”有人低声说。

“凌家的那个?”

“掌门亲传弟子,听说生下来就是金丹……”

“她母亲可是炼虚期的大符修,为了生她,硬生生掉了一个大境界……”

“值吗?”

“值不值不知道,但这丫头是真厉害吧。”

万木春凑到肖阳明耳边,压低声音说:“凌家你知道不?修仙世家,传了好几代了,她娘是内门须臾峰的峰主,炼虚期的符修,听说她出生的时候,她娘掉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到现在都没恢复过来,不过她值啊,生下来就是金丹,掌门亲自收她当徒弟,把压箱底的剑法都传给她。”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唉,人比人,气死人,她不仅天赋好,还很勤勉,幼时起便日日练剑,不曾休息一天,据说已经修出剑意,不日便能金丹圆满了。”

锣声响起,台上两人同时动了,中年男子拔剑,剑光如虹,直取凌寒咽喉。那一剑又快又狠,带着凌厉的杀意,显然没有丝毫留手,凌寒没拔剑,她侧身,让过那一剑,脚步轻移,瞬间绕到男子身后。

男子收剑回刺,剑尖堪堪擦着她的衣襟划过,她再让,一个攻得凌厉,一个躲得从容,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那张网里,白色的身影始终飘忽不定,犹如风中柳絮,轻盈又敏捷。

台下鸦雀无声,抓住招式间的空隙,凌寒终于拔剑了,剑出鞘的瞬间,整个擂台仿佛都被照亮了,只是简单的一记劈砍,剑身光芒冷冽如霜,刺得人睁不开眼,等众人能看清时,中年男子已经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台下,他捂着胸口,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喷出一口血,瘫坐在地,凌寒唰得一下收剑入鞘,站在台上。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凌寒!凌寒!凌寒!”,无数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呼喊,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亮晶晶的笑容,她朝台下挥了挥左手,又挥了挥右手,像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最后干脆把剑举起来晃了晃,惹得台下又是一阵大笑。

一群剑修冲上台,把她围在中间,她一边被推着往前走,一边回头朝台下的人挥手,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寒寒太厉害了!”

“那个金丹大圆满的,在你手下连三招都没撑住!”

“你最后一剑怎么出的?我都没看清!”

她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外走,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远,隐约能听见她在说“其实也没有啦”“他前面消耗太大了”“我师父说过……”

笑声散在风里,肖阳明站在原地,久久没动,人群渐渐散去,万木春回头看他:“走吧,我和徐衿先陪你回去,今天看得太爽了,回去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肖阳明没动。

“肖阳明?”

“你们先回吧,我想再待一会。”他说。

万木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徐衿拽了一下袖子,徐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两人转身御剑离去。

肖阳明一个人站在广场上,夕阳西斜,把那座青石擂台染成橘红色,低头凝视着自己骨节微微变形的右手,他以为自己已经坦然接受平庸,可当他看到那绝对的力量,听到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时,心中那名为“不甘”的恶鬼,又开始在五脏六腑里疯狂地撕咬起来。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一只困在烂泥里、不见天日的井底之蛙,可即便会摔得粉身碎骨,哪怕被人耻笑自不量力,也偏要执拗地咬住那根代表飞天梦的树枝。

肖阳明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月亮升起来,才慢慢转身,御剑飞回自己的小屋,刚刚才缝合好的自尊心,正在地狱般的妒火中寸寸断裂,又重新淬火重铸。

唉,至今仍在井底做着飞天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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