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服厂上了正轨,徐妙云又盯上了军营。确切地说,是盯上了将士们的膝盖和胃。
“王爷,”这一日朱棣从前院回来,徐妙云开门见山,“将士们练兵,跪姿、蹲姿多,膝盖容易伤。我让人做了护膝,双层厚棉,夹一层羊皮,明日送去军营。”
朱棣正在解腰间的佩剑,闻言手一顿。
“你又做东西了?”
“闲着也是闲着。”
“你哪里闲了?”他把剑挂在架上,“被服厂、绣坊、王府修缮,哪样不要你操心?”
“操心不耽误做护膝。”徐妙云从案上拿起一只成品,递给他,“王爷看看,合不合用。”
朱棣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针脚细密,边角整齐,棉布厚实,羊皮柔软。他用手捏了捏,拇指在缝合处来回摩挲,忽然问:“你亲手做的?”
“嗯。”
“做了多少?”
“先做了五十双,试试。将士们说好,再做。”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
“徐妙云。”
“嗯。”
“你手不疼?”
“不疼。”
他拉过她的手,翻开掌心。她的手指因为连日缝制,指尖泛红,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针痕。他低头,拇指在那道针痕上轻轻抚过。
“这叫不疼?”
“小伤。”
“小伤也是伤。”他松开手,“以后别做了,让女工做。”
“女工们要做被服,忙不过来。”她把手收回去,藏在袖中,“我做几双不碍事。王爷别小题大做。”
朱棣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翌日,徐妙云带着护膝和两大桶热汤,去了军营。
北地的五月,风还凉。校场上尘土飞扬,将士们赤膊操练,呼喝声震天。徐妙云远远便看见了朱棣——他站在高台上,一身玄色劲装,手持令旗,正在指挥队列。春日的阳光打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
她没有打扰,让人把汤桶抬到校场边上,自己站在一旁看。
朱棣很快注意到了她。他皱了皱眉,把令旗交给副将,大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来送东西。”徐妙云指了指汤桶和护膝,“将士们训练辛苦,补补身子。”
“军中不兴这个。”
“我知道。”她迎着他的目光,“但将士们需要。王爷,训练可以严,但人心不能冷。”
朱棣看着她,眉头没有松开,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向正在休息的士兵们,亲自揭开桶盖。鸡汤的香气瞬间飘散开来,那些满身汗水泥土的士兵,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都来喝碗汤,暖暖身子。”徐妙云亲自舀汤,一碗碗递过去,“慢点喝,小心烫。”
士兵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王妃让你们喝就喝!”丘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吼了一嗓子,率先端起一碗,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抹嘴,“好喝!”
这才有人敢上前。一碗热汤下肚,灰扑扑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王妃,这汤真鲜!”一个年轻士兵咧嘴笑。
“鲜就多喝点。”徐妙云又给他舀了一碗,“你们训练辛苦,得补补。以后每周来送两次,鸡汤、骨头汤、鱼汤换着来。”
士兵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人小声问:“王妃,这……这不花钱吗?”
“花,但花得值。”她环视这些面孔,大多晒得黝黑,有的还带着伤,“你们是燕王的兵,是北平的屏障。你们好了,北平才能好。”
她说着,又让人分发护膝:“训练时戴上,保护膝盖。破了来换,不限次数。”
一个老兵接过护膝,翻来覆去地看,忽然红了眼圈:“俺当了十五年兵,头一回有人给送护膝。”
“以后还会有。”徐妙云拍拍他的肩,“好好练,练好了,守好北平。”
消息传到校场另一边。正在练箭的士兵们停下动作,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朱棣站在高台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王爷,”丘松小声问,“要不要让王妃回去?毕竟是军营重地……”
“不用。”朱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做得对。”
收操时,太阳已经偏西。徐妙云带来的两桶汤喝得干干净净,五十双护膝也发完了。她正准备上车回府,朱棣走了过来。
“我送你。”
“王爷不练兵了?”
“练完了。”他对丘松吩咐了几句,翻身上马,策马走在马车旁边。
马车辘辘,走在回城的路上。暮春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徐妙云掀开车帘,看着骑在马上的朱棣。夕阳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橘红色。
“王爷。”
“嗯。”
“今日将士们喝汤的时候,有个小兵问我,‘王妃,您以后还来吗’。”
“你怎么答?”
“我说,‘来’。”
朱棣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不怕麻烦。”
“不麻烦。”她放下车帘,“将士们守边,拿命在保家卫国。一碗汤,一双护膝,算什么麻烦?”
车外沉默了一会儿。
“徐妙云。”
“嗯。”
“你今日做这些,将士们会记在心里。”
“我不求他们记。”她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来,“只求他们冬天不冻伤,上阵不送命。”
朱棣没有再说话。马车进了城,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掌了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道暖色的线。
回到王府,徐妙云下了车,朱棣也下了马。两人并肩往里走,暮色四合,院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
“王爷,明日我还去。”
“去做什么?”
“送汤。”
“明日不练兵。”
“那后日。”
朱棣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就不能歇一天?”
“不能。”她看着他,“将士们一天不训练,敌人就多一天机会。我不能因为自己歇,让他们饿着肚子练。”
朱棣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微凉,带起一阵酥麻。
“徐妙云。”
“嗯。”
“你心里装着的人,越来越多了。”
她弯起嘴角:“因为我是燕王妃。燕王妃心里不装北平百姓,装谁?”
两人对视,暮光在中间流转。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新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走了。”他牵起她的手,“用晚膳。”
她跟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大,完全包裹住她的,掌心温热。
“王爷。”
“嗯。”
“你今日在军营,一直看着我。”
“看你有没有被马踢。”
“马没踢我。”
“嗯。”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