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膝和热汤送到军营后,徐妙云在将士们心中的地位从“王妃”变成了“咱们王妃”。但她的操心远没有结束。这一日,朱棣从军营回来,面色比往常沉了几分。
“怎么了?”徐妙云正在灯下描花样,见他面色不对,搁下笔。
“军粮的事。”朱棣在她对面坐下,“现有的军粮不耐储存。炒面最多放两个月就生虫,干饼半个月就硬得像石头。将士们出远门打仗,总不能背着锅灶。”
徐妙云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叩。军粮——这是她从金陵就开始琢磨的问题。
“王爷,您听说过压缩饼干吗?”
朱棣一愣:“何物?”
徐妙云铺开一张纸,提笔画了个简图:“面粉、油脂、糖、盐,混合后烘烤,压制成型。体积小,重量轻,热量高,关键是耐储存。密封好的话,放一年都不会坏。”
朱棣看着那张图,眼中渐渐有了光。
“能试做吗?”
“能。”徐妙云已经开始盘算,“被服厂隔壁有间空屋子,改作试验厨房。我明日就让人准备材料,先做一小批试试。”
朱棣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王妃,你是打算把军队的后勤全包了?”
“不止。”她也笑了,“我还打算把北平城的吃喝拉撒全包了。王爷负责打仗,我负责让将士们吃饱穿暖。这叫分工合作。”
“合伙人嘛。”朱棣接过她的话。
“对。”她弯起嘴角,“合伙人。”
翌日,试验厨房开张。
徐妙云亲自坐镇,带着三个厨子和两个面点师傅。材料是上好的面粉、猪油、白糖、盐,还有从药铺买来的碳酸氢钠——古代叫“石碱”,是做馒头用的。
“先把面粉、油、糖、盐混合,加水揉成面团。面团要硬,不能软。”
厨子们面面相觑。一般来说,做饼的面要软,面饼才松软好吃。王妃却要硬面,这做出来的能咬得动吗?但没人敢质疑。王妃说硬,那就硬。
面团揉好后,擀成薄片,切成小方块,放进烤炉里烘烤。徐妙云让人在烤炉里放了几块砖头,先烧热,再用余温烘烤,避免温度过高烤焦。
第一批出炉时,满屋子都是麦香。
徐妙云拿起一块,掰开看了看——外皮金黄,内部均匀,没有烤焦也没有夹生。她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微皱。
“太硬了。”她把饼干递给厨子们。
厨子们咬了一口,表情各异。确实硬,硬得硌牙,但香味很浓,而且越嚼越香。
“改进。油再多些,糖再多些,厚度减半,烘烤时间缩短。”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整整一天,试验厨房里炉火不熄。徐妙云反复调整配方和工艺,每次出炉都亲自品尝,然后在纸上记录:油糖比例、烘烤时间、硬度、口感、香味……
到傍晚时,她终于满意了。
“这是第七批。”她把一块金黄色的饼干递给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朱棣,“王爷尝尝。”
朱棣接过去,看了看——巴掌大小,一指厚,表面金黄,散发着浓郁的麦香和油香。他咬了一口,眉头一挑。
“如何?”
朱棣没说话,又咬了一口,细细咀嚼。饼干在口中慢慢软化,麦香、油香、甜味依次释放,越嚼越有味道。
“好吃。”他终于说,“而且很顶饱。”
“这一块,相当于一碗干饭的热量。”徐妙云指了指桌上的饼干,“体积只有干饭的十分之一,重量只有五分之一。密封保存,一年不坏。”
朱棣看着桌上那堆金黄色的饼干,沉默了片刻。
“能做多少?”
“配方定下来了,量产不是问题。”她拿出计算好的数据,“成本大约每斤二十文,比干饭贵些,但考虑到储存和运输的便利,值。”
朱棣又拿起一块饼干,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叫压缩饼干?”
“对。不过在大明,得换个名字。叫‘行军饼’如何?”
朱棣念了两遍:“行军饼……好名字。”
他放下饼干,看着她。夕阳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白白的。他伸手,用拇指擦去那点面粉。
“王爷,我脸上有面?”
“现在没了。”
他的拇指在她鼻尖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她的耳尖红了。
“王爷,”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饼干,“明日我让人把行军饼送进军营,让将士们尝尝。”
“嗯。”
“要是将士们说好,就量产。”
“嗯。”
“王爷,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朱棣看着她,忽然伸手,从桌上拈起一块行军饼,送到她嘴边。
“张嘴。”
她愣了一下,张嘴咬了一口。饼干在他指尖,她的唇碰到了他的指腹。两人都顿了一下。
“好吃吗?”他问,声音有些低。
“好……好吃。”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指腹上她唇碰过的地方,嘴角微微扬起。
“明日量产。”他说,把那块剩下的行军饼放进口中,慢慢嚼了。徐妙云低下头,耳尖红透。
翌日,第一批行军饼送进了军营。
将士们起初不以为意——不就是块饼吗?但咬下去之后,反应各不相同。“好硬!”一个小兵龇牙咧嘴。“但好吃。”旁边的人嚼得津津有味,“又香又甜,比干饭强多了。”“而且顶饱。”一个老兵经验丰富,“我吃了两块,就觉得饱了。这要是带在身上,出远门可方便了。”
丘福也尝了一块。他嚼了半天,忽然问:“这饼,能放多久?”
“王妃说,密封好能放一年。”军需官回答。
丘福沉默了。他是老边防,深知军粮对征战的重要性。多少次因为粮草不济功亏一篑,多少次因为补给跟不上眼睁睁看着战机流失。如果能有一年不坏的军粮……
“王妃呢?”他问,“我要当面谢她。”
“王妃说不用谢,让将士们好好训练就行。”军需官顿了顿,“她还说,这只是第一版,后面还会改进。可以加肉松、加果干、加坚果,做成不同口味。还可以做成粉末状,开水一冲就是粥。”
丘福愣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王妃这是要把将士们的嘴养刁啊。”
消息传到朱棣耳中,他正在校场上练箭。听完丘松的禀报,他放下弓,望向试验厨房的方向。
“她做事,从来不只做一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骄傲。
晚间,朱棣回到王府。徐妙云正在灯下写写画画,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行军饼量产方案”。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还在忙?”
“嗯。算一下每月需要多少原料,从哪里采购,成本控制在多少。”她头也不抬,“王爷,今日将士们怎么说?”
“说好吃。”
“还有呢?”
“说要谢你。”
“不用谢。”她搁下笔,抬起头,“将士们好好训练,就是谢我了。”
朱棣看着她,烛光在她眼底跳动。他忽然伸手,将她面前的纸拿开。
“别看了。”
“还没算完——”
“明日再算。”他握住她的手,“今日累了。”
她愣了一下。累的是他,不是她。他在军营待了一天,她在试验厨房待了一天,两个人都不轻松。但他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王爷。”
“嗯。”
“你手上有茧。”
“练箭练的。”
“我知道。”她翻过手,指尖在他掌心的薄茧上轻轻划过,“这里,是握弓的。这里,是拉弦的。”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她的指尖。
“徐妙云。”
“嗯。”
“你今日碰了我的手指。”
她的脸腾地红了。那是咬饼干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她以为他没在意,原来他记得。
“不小心。”她小声说。
“我知道。”他看着她,“但我在意。”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
“明日还做行军饼?”
“做。”
“我来看。”
“王爷不练兵?”
“练完来看。”
他走了。徐妙云坐在灯下,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他薄茧的触感。她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闭上眼。
“青竹。”她唤道。
“在。”
“明日多做一些行军饼。”
“做多少?”
“做到王爷来看的时候,还有热的。”
青竹抿嘴笑了,应声退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北平的春天比金陵短,但月亮一样圆。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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